雍正二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而寒冷。自那次晚膳敲打之后,年世兰彻底敛去了所有锋芒,将“谨小慎微”西字刻入了骨髓里。
翊坤宫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来。往日里巴结讨好的宫妃、想要走门路的内外命妇,如今都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变得迟疑观望,甚至避之不及。年世兰乐得清静,非必要绝不踏出宫门一步,对外只称要专心抚养端柔公主,将协理宫务的权力,能交还给皇后的,都寻了由头一一交还,只留下些无关痛痒、不易出错的琐事,做做样子。
她甚至主动向皇后请辞部分宫权,言辞恳切:“皇后娘娘凤体己渐安康,臣妾才疏学浅,近日照料公主又觉力有不逮,恐耽误了宫中大事,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允臣妾偷闲几日。”皇后自是假意推辞一番,最终“勉为其难”地收回大部分权力,心中却对年世兰这番以退为进的姿态更为忌惮。
前朝关于年羹尧的奏劾,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弹劾他“僭越狂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纵兵扰民”……罪名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雍正的态度却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他并未立刻发作,反而将大部分弹章留中不发,对年羹尧本人,赏赐依旧,偶有召见,语气甚至比之前更为“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这种“圣眷”,让年羹尧更加志得意满,却也让他麾下一些较为清醒的幕僚感到毛骨悚然。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最是压抑。
在这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下,后宫按部就班地迎来了冬至。
冬至乃大节,皇帝需祭天于圜丘,皇后则率众嫔妃于坤宁宫行内廷祭祀之礼。这一日,年世兰天未亮便起身,按品大妆,穿上妃位朝服,戴上沉重的珠冠,神色肃穆,举止端庄得一丝不苟。在坤宁宫,她始终落后皇后半步,低眉顺眼,所有礼仪环节都严格按照规矩,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在祭祀后的宫宴上,她也只略动了动筷子,便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碗碟,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花纹。
皇后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前朝,或是关切地问及年大将军近况,都被年世兰用最谦卑、最官方的言辞挡了回去:“劳皇后娘娘挂心,兄长一切安好,皆赖皇上洪福。”“前朝之事,臣妾愚钝,不敢妄议。”她将自己缩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恭谨的壳子。
雍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年世兰的“懂事”似乎颇为受用,宫宴上甚至还特意赐了她一道御膳房的点心,但也仅此而己。
冬至过后,紧接着便是忙碌的腊月,准备迎接新年。今年的新年,因皇帝提倡节俭,且三年丧期未满,规模较之往年更为简朴。皇后重新掌权,自是尽心尽力操持,力图挽回声誉。
年世乐得躲在翊坤宫里,带着端柔公主剪窗花、写福字。她握着女儿软软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描红,听着女儿奶声奶气地念着“福到了”,心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端柔公主似乎也察觉到额娘的心事,格外乖巧懂事,不哭不闹,常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陪在年世兰身边。
翊坤宫的小厨房里,时常飘出香甜的气息。年世兰甚至亲手学着做了几样年糕和饽饽,虽然手艺生疏,形状不算完美,但她还是仔细地装好盒,以端柔公主的名义,送给皇帝、太后和皇后处“尝鲜”,姿态放得极低。
雍正收到那盒略显朴拙的点心时,正在批阅一份密折,上面罗列着年羹尧及其党羽的最新罪证。他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密折,目光幽深难测。最终,他对苏培盛道:“告诉华妃,点心朕收了,公主有心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太后那边倒是回了句“公主乖巧”,皇后则赏了端柔一对小金锞子,以示嘉许。
除夕家宴,气氛比冬至时更显微妙。年世兰的位置依旧靠前,但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皇帝和皇后说话时恭敬附和,其余时间,不是细心照顾身边的端柔用膳,便是眼观鼻鼻观心。宴席上的歌舞比往年更少,丝竹之声也显得有些寥落。
期间,雍正倒是问了一句:“年大将军近日可有家书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