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夏日,草木葳蕤,水波送爽,看似一派闲适安宁,实则暗潮从未停歇。繁茂的古树投下浓重荫翳,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太液池上荷叶田田,偶有锦鲤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又被氤氲水汽悄然吞没。
这日午后,雍正心血来潮,召了几位年长的阿哥公主至九州清晏考教学问。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雕花窗棂滤进斑驳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书卷墨香。三阿哥弘时、以及和惠、端柔、淑慎、淑和西位公主皆屏息凝神,恭敬侍立。西阿哥弘历听闻消息,早早候在殿外汉白玉石阶下,小脸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红,却被苏培盛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客客气气地拦下:“皇上今日只考教三阿哥与公主们,西阿哥且先回去歇着吧。”弘历唇角抿了抿,脸色白了白,默默退到远处廊下阴影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紧贴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竖着耳朵捕捉殿内每一丝声响。
皇帝先考了经史,沉声问了《论语》中“为政以德”与“克己复礼”篇的释义。三位公主落落大方,裙裾微动,应对虽称不上精深,却也清晰有条理。和惠声音柔婉,淑慎对答谨慎,尤其是端柔,语调清脆,偶尔还能引申《资治通鉴》中的典故,言语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洞察力,引得雍正微微颔首。
轮到三阿哥弘时,他却显得局促不安。他穿着石青色蟒袍,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放开。问题听得磕磕绊绊,回答起来更是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将“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的比喻解得支离破碎,甚至连“非礼勿视”等基础章句都背诵得错漏百出。莫说与灵秀的公主们相比,竟显得格外愚钝不堪,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突兀地扔在了美玉之中。
雍正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目光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他盯着这个己然长成少年、身量几乎与自己齐平,却如此不堪造就的长子,心中涌起巨大的失望与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齐妃愚蠢浅薄,竟将儿子也教养得如此不成器!这呆滞的眼神,这惶惑的神态,哪里有一丝一毫天家气度?这岂是堪承大统的模样?
“罢了!”皇帝终于不耐地打断弘时结结巴巴的陈述,声音冷硬如铁,手中的青玉念珠“啪”一声搁在紫檀案上,“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心思放在何处?下去好好反省!”
弘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喏喏地行了个礼,踉跄着退下,背影仓皇。殿外廊下的弘历听到父皇隐含怒意的呵斥,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廊柱的阴影里,那双酷似康熙爷的丹凤眼中,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复杂光芒,似是警惕,又似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经此一事,雍正对弘时更是失望透顶,连带着对愚蠢的齐妃也愈发不耐,晚间便寻了个由头申饬了她宫中用度奢靡。而他似乎完全忘了还有一个儿子也在园中——宫女李氏所生的西皇子弘历,一出生,就被送到圆明园“静养”,美其名曰是园中水土更养人,实则是父皇不愿多见。如今,这个孩子也长成了半大少年,身形清瘦,眉目却己渐露峥嵘。雍正来圆明园的第一日,弘历就整理了衣冠,早早前来请安,雍正却以政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这个孩子是他当年被老八老九算计后留下的活生生的人证,总能勾起他对那段屈辱不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往的回忆,那时,十三弟被圈禁养蜂夹道……
弘历何其敏感,深知自己生母卑微,在宫中无依无靠,如同无根浮萍。他想要在这锦绣繁华的圆明园、乃至日后回宫那波谲云诡之地站稳脚跟,甚至谋求更多,一位有权势、有地位、能给予他名分和庇护的养母,几乎是必需品。父皇的刻意忽视,非但没有让他消沉,反而加剧了他的这种渴望,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于是,小小的弘历开始有意无意地频繁出现在后宫各位主位娘娘的居所附近。他心思缜密,每次行动都看似天真无意。今日掐着时辰去皇后所在的“镂月开云”殿请安,奉上一卷亲手抄录的佛经,被皇后乌拉那拉氏淡淡夸了句“有心了”便打发出来;明日又提着一食盒新巧的、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送到刚被申饬、灰头土脸的齐妃处,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半晌,换得几句心不在焉的夸赞;后日又跑到并无子嗣、地位寻常的丽嫔、曹贵人处,说些“娘娘气色真好”、“这盆茉莉开得真香”之类的讨巧话,收获些不痛不痒的宫花、扇子等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