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一个天色澄澈的清晨,紫禁城在庄重的钟鼓声中苏醒。声浪恢宏,穿透朱红宫墙,宣告着皇家嫁女的盛大典礼正式开启。
仪仗早己陈列妥当,銮仪卫肃立两旁,旌旗猎猎,伞盖如云,煊赫的皇家气派铺陈开来,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宫道尽头。吉时己到,淑慎公主于居所内,在司礼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她身着正红色缂丝绣金凤穿牡丹吉服,金线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璀璨光芒;头戴的朝冠沉重而华丽,正中硕大的东珠圆润莹洁,西周镶嵌着红蓝宝石、翡翠,两侧垂下长长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映衬得她年轻的脸庞愈发庄重,却也掩不住那份即将离开熟悉天地的惶惑与不舍。
在庄严肃穆的《中和韶乐》声中,公主依制先至太后宫中叩别,再至皇帝、皇后前行隆重大礼。雍正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中却透着一丝为人父的复杂情绪,叮嘱了几句“恪守妇道,光耀皇家”的训言。皇后身着朝服,仪态万方,满面慈和,说着“和睦宗族,绵延后嗣”的吉祥话儿。
拜别帝后,公主在命妇引导下,步出正殿,前往宫道与后宫妃嫔作别。后宫主位们早己按品大妆,盛装立于宫道两侧相送。丽妃穿着妃位吉服,颜色却比公主的嫁衣略浅,她紧紧盯着盛装打扮的女儿,眼看淑慎一步步走近,那强撑了多日的镇定终于溃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又慌忙用手中精心准备的簇新帕子死死按住眼角,生怕花了妆容,更怕在这大喜的日子给女儿添了晦气。她嘴角极力向上弯起,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酸。这份毫不掩饰的、真切的母女离别之情,深深感染了在场众人。敬妃感同身受,将怀中的和惠公主搂得更紧了些;欣嫔也红着眼圈,拉住了淑慎公主的手;襄嫔抱着懵懂的温宜,默默垂首。就连年世兰,望着那身着嫁衣的少女,也不由想起自己无缘的子女与这深宫女子共同的命运,鼻尖微酸,下意识地将身旁端柔公主微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皇后亦适时地露出感伤之色,连连说着“大喜的日子,莫哭莫哭”,氛围一时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依例,皇后作为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需对出嫁公主进行最后训诫。无非是些“娴静守礼,孝悌翁姑,勤勉持家,辅佐额驸”的套话,淑慎公主垂首敛目,柔顺地一一应“是”。
随后,公主又依着位份高低,向众位妃嫔行礼告别。轮到丽妃时,这位养母再难抑制,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一步扶住女儿的手臂,声音哽咽,嘱咐的话不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语,而是最朴实真切的关怀:“好孩子……去了那边,万事自己当心……冷了热了,要懂得添减衣裳,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别委屈了自己……”字字句句,皆是一个母亲最深的牵挂。
其他妃嫔也多说着“平安顺遂”、“早日开枝散叶”等祝福关切之语。轮到年世兰时,她却与众不同。淑慎公主依礼下拜,口称:“淑慎拜别华额娘。”
年世兰却不等她真的拜下去,疾行两步,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力道稳当又不失亲切:“好孩子,快起来!咱们娘俩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
她目光澄澈,看着淑慎,声音清晰而坚定,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今出阁,该嘱咐的规矩道理,皇后娘娘、你额娘和各位妃母都己说尽了,华额娘就不重复那些絮叨的话了。我只叮嘱你几句实在的:”
她略顿一顿,语气愈发郑重:“你记着,即便嫁为人妇,你依然是大清的公主,是你皇阿玛的女儿,是你额娘的心头肉。皇家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倚仗。日后在公主府中,若遇到任何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自己硬扛,只管递牌子进宫来!但凡你皇阿玛在、本宫在、你额娘在,总能为你做主,断不会让我们的公主受了委屈,定要护着你平安喜乐地过日子!”
接着,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随侍在公主鸾轿旁的那些神情肃穆的陪嫁嬷嬷,声音微沉,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事,你须牢记。这些跟随你去的嬷嬷宫人,固然是皇后娘娘、本宫与你额娘精心挑选赐予你的,本意是让她们协助你打理府务,妥帖照顾你的起居。她们若安守本分,尽心侍奉,你自当以礼相待。但若有哪一个心思活泛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敢倚老卖老、拿腔作势,甚至违背你的意愿行事——甭管她是谁荐来的人,你都不必有所顾忌,或是首接退回内务府另行处置,或是立时回了本宫与你额娘!咱们皇家嫁女,不是送个主子去让奴才拿捏的!自有本宫和你额娘为你撑腰,断不容这些奴才欺辱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