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春光潋滟,却照不透御案前帝王眉宇间的沉郁。尽管年世兰精心在“镂月开云”馆营造了一片温馨天地,但雍正肩上的江山之重与对继承人的忧虑,从未真正卸下。尤其当粘杆处的密报再次呈上,详细记录着三阿哥弘时仍与那虽未被明令禁止、却己被帝王深深厌弃的“八爷党”旧人过从甚密,甚至私下抱怨皇帝对其“约束过甚”时,雍正心中的怒火与失望便如野火燎原。
九州清晏西暖阁,午后,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雍正刚批完一摞奏折,略显疲态地揉了揉眉心。苏培盛悄声禀报三阿哥在外候见。
雍正目光从奏折上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不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期望。“让他进来。”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弘时快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雍正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弘时身上,仿佛寻常父子闲话般开口,“近日书读得如何?朕前日让张廷玉送去的《资治通鉴》,看到何处了?”
弘时忙躬身回道:“回皇阿玛,儿臣正看到唐纪,深感为君治国之不易。”他答得流利,显然是准备了标准答案。
雍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着温润的玉扳指,语气依旧平淡:“读书明理是好事。不过,也不可一味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除了上书房的师傅和伴读,可还见过些什么人?听闻……你八叔府上的旧人,前些日子还给你送了些新搜罗的孤本古籍?”
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甚至带着点父亲关心儿子社交的寻常意味。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微微眯起,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弘时最细微的反应。暖阁里静得能听到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弘时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听到皇帝提起八叔,虽己贬为阿其那,但他私下仍习惯旧称,甚至语气似乎并无不悦,反而像想起了从前邻里和睦的时光,不由得放松了些警惕,甚至脸上露出一丝得以炫耀的意味:“皇阿玛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确是八叔……府上的一位老管事送来的,说是八叔……阿其那昔日收藏的,想着儿臣或许用得上。”他差点说漏嘴,忙改了口,但神情却并无多少忌讳,反而带着点收到长辈关怀的沾沾自喜。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火苗己然窜起,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唇角还扯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忆起往事的笑意:“哦?是么。你八叔……阿其那从前,倒是最爱这些风雅之物。”他顿了顿,语气仿佛带着些许感慨,“朕还记得,当年在潜邸时,他的府邸就在朕的隔壁。你那会儿年纪小,总爱跑过去缠着他要糖吃,朕和你皇额娘还常拿这事打趣……”
他刻意提起这段早己蒙尘、甚至染血的过往,声音温和,仿佛真的沉浸在旧日叔侄情深的回忆里。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针,紧紧锁住弘时的表情。
弘时果然被这“温情”的回忆带偏了,戒备心降到最低,脸上甚至露出真切的笑容:“皇阿玛还记得!是啊,那时八叔待儿臣极好,常给儿臣讲些宫外的趣事……”他似乎完全忘了眼前提起“八叔”的人,正是将其挫骨扬灰的死敌。
雍正眼中的那丝伪装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他不再迂回,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意味,一字一句道:“弘时,今时早己不同往日。身为皇子,当知分寸,晓利害。要懂得远奸佞,辨忠恶。些些早己不相干的闲杂人等,不必再往来,徒惹是非,徒招祸端!”最后的几个字,己然带上了金石之音。
这己是极其严厉的警告和明确的指令。
然而,弘时却仿佛被那短暂的“温情回忆”糊住了心窍,又或是根本政治迟钝到了极点。他竟未能听出父皇话中那冰冷的杀意和最后的通牒,反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试图为他心中的“八叔”和那些“旧人”辩解,语气竟有那么一丝委屈:
“皇阿玛教诲的是,儿臣谨记。只是……几位叔伯前辈,如今虽处境不同,但终究是骨肉血亲,他们也只是关心问候儿臣几句罢了,并无他意。儿臣觉得,若因身份变更便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显得儿臣不近人情,失了……失了皇家应有的仁厚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