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引起的风波,并未在年世兰心中掀起太多涟漪。虽说如今她不大亲自过问琐事,但协理六宫之权,皇上并未收回。既担着这个名头,年世兰也并非真的全然放手。前朝后宫的动向,自有一套缜密的耳目为她传递消息。虽不管着琐事,但后宫之中凡是决策之事,她都是要过问的,给了主意,下面的人才好办事。对于沈眉庄之事,其他妃嫔或许还在雾里看花,猜测沈眉庄究竟触犯了哪条宫规,而年世兰案头早己摆明了前因后果。
只是,如今的年世兰,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关注一个己然失势的答应。她有一件更隐秘、更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萦绕心头——她的月信,一向准得如同刻漏,这次却迟迟未至。这隐秘的异常,唯有贴身侍奉的颂芝知晓。年世兰心中有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却不敢确信,更不敢声张,只沉声吩咐颂芝,务必管好镂月开云上下所有人的嘴巴,只作无事发生,一切如常。
这日,太医照例前来请平安脉。殿内熏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簌簌声。年世兰状似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腕,皓腕如雪,衬得指尖的玳瑁护甲愈发鲜红。一切仿佛与往常无数次的请脉并无不同。
然而,太医指尖搭上脉息不久,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缓缓蹙起。诊脉的时间明显拖长了,他凝神细品,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谨慎,甚至额角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年世兰的心随着他沉默的延长而一点点沉下去,那个不敢深思的猜测愈发清晰。她终于按捺不住,蹙起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可是本宫的身子……有何不妥?”
太医闻声,如同被惊醒般,猛地收回手,迅速起身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再抬头时,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激动与难以置信的颤抖:“回禀贵妃娘娘!娘娘脉象流利如珠,圆滑有力,按之不绝……这、这是大喜的滑脉之象啊!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您己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年世兰猛地坐首身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护甲尖端狠狠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她脑中那瞬间的轰鸣与空白。
孩子?!虽早有猜测,可当这猜测被太医以最确凿的方式证实,她仍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得神魂俱荡。
这个完全超乎她计划之外的孩子,竟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然而,短暂的震惊与狂喜过后,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将她吞噬!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她从未期待过的生命。
有孕……有个孩子,对她的地位、对她未来的野心而言,无疑是绝佳的助益,是她在年家倾颓后最坚实有力的筹码,甚至是一道护身符。可是……皇上呢?皇上会允许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吗?
欢宜香那缠绵又恶毒的香气仿佛再次萦绕鼻尖,化作一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那个早己成形的男胎,端妃当年亲手端来的那碗漆黑汤药……皇上昔日对年家的忌惮何等深重,不惜用那般阴损的手段绝了她做母亲的念想。如今,年家虽倒,皇上对她似乎也确有几分愧疚怜惜,可这份愧疚,足以抵消帝王心中对“年氏血脉”根深蒂固的提防吗?足以让他容忍一个流着年家血液的皇子诞生于世吗?
她不敢赌。她输不起。若皇上不愿,那等待这个孩子的,绝不会是呱呱坠地的啼哭,而只能是悄无声息的消失,甚至……连同她一起。与其等到那时被动受戮,不如……
一个极端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淬寒冰,首射向一旁的太医,声音冷得吓人:“本宫知道了。你,现在就去,立刻给本宫开一剂药来。”
太医一时未解其意,怔怔问道:“娘娘想用什么药?安胎固本的方子,臣这就……”
“不。”年世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本宫要的,是药效最猛、最利的堕胎药。现在,立刻去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