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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岁寒宫深（第1页）

紫禁城的冬天，较之圆明园更多了几分森严与冷肃。朱红宫墙覆着未化的积雪，琉璃瓦在灰白天空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虽因太后重病，这个年节一切从简，但宫内依旧弥漫着岁末特有的忙碌气息。扫尘、挂灯、备制新衣、预备祭祀赏赐，各司其监穿梭不息。

甄嬛回到阔别数月的承乾宫，殿内熟悉的陈设蒙着一层淡淡的寂寥，她却无暇感慨。匆匆安置稍定，那颗心便早己飞向了咸福宫——沈眉庄仍在禁足之中，不知熬过了多少凄清日夜。她亲自打开箱笼，精心拣选了些眉庄素日里最爱的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又包了好几件厚实暖和的棉衣与一件灰鼠皮坎肩，这才带着贴身宫女菊青，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匆匆前往。

咸福宫门前依旧冷清得骇人，连守门的太监都缩着脖子，透着一股避之不及的晦气。看守偏殿的嬷嬷更是面色冷硬，如同一尊门神，面无表情地拦下了她，语气板滞得如同在背诵铁律：“甄答应留步。沈答应正在禁足思过，非诏不得探视。宫规森严，还请小主体谅，莫要让奴才们难做。”

甄嬛心中猛地一刺，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那嬷嬷，投向不远处那己然紧闭落锁的常熙堂正殿。曾几何时，眉姐姐作为贵人居于此间，虽非极尽奢华，却也宽敞明亮，配得上她端庄的气度。如今……如今竟被驱至这偏僻窄小的偏殿！只见那偏殿门楣低矮，窗纸似乎都略显陈旧，廊下积着些未扫尽的残雪，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萧索与潦倒。这云泥之别的待遇，比任何斥责都更残忍地昭示着失宠与获罪的滋味。甄嬛只觉得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知与这些奉命行事的奴才争执无用，只得软语恳求，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嬷嬷行行好，通融片刻。我只求隔着窗缝瞧她一眼，确认她安好，说一句话，将这些微薄之物……”

“小主！”那嬷嬷声音陡然转厉，跨前一步，身形恰好堵死了所有视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禁足期间，一应饮食用度皆由内务府按例供给，严禁私相授受！您今日若执意如此，便是要逼老奴立时去回禀了贵妃娘娘，治沈答应一个不安分思过、勾结外人的罪名吗？到时，怕是这偏殿她都住不安稳了！”

与此同时，偏殿之内，沈眉庄早己被门外的动静惊动。她正就着一点昏暗的光线抄写《女则》，闻得甄嬛那熟悉的声音，指尖猛地一颤，墨点污了宣纸。她倏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时猛地停住。她将眼睛紧紧贴在门缝上，贪婪地想要看清外面的人影，听着甄嬛为了见她一面那般低声下气地恳求，听着老嬷嬷毫不留情的呵斥与威胁，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一股巨大的屈辱、悲愤与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多想立刻打开门，抱住嬛儿，告诉她自己的委屈与恐惧。可她不能！那老嬷嬷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她若此刻现身，非但见不到，反而会坐实了“不安分”的罪名，给甄嬛、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事。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唯有单薄的身子因极力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嬷嬷的话语如冰锥，刺得甄嬛瞬间清醒。她深知此刻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依嬷嬷之言，规规矩矩的离开，但想到偏殿之中正在受苦的眉姐姐，甄嬛只觉得脚步沉重，竟无论如何也挪不开。正僵持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敬妃冯若昭扶着贴身宫女如意的手走了出来，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了。

“何事喧哗？”敬妃目光扫过甄嬛手中的包袱和那面色冷硬的嬷嬷，心下己然明了。她素来温和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叹息，缓步上前，对甄嬛温言道：“甄答应，你的心意，沈妹妹想必是知道的。只是宫规在上，确实不便让你进去，更不可传递物品。若被人拿住把柄，反而害了她。”

她见甄嬛眼圈微红，倔强地不肯离去，沉吟片刻，终究心软了几分，对那嬷嬷道：“嬷嬷，宫规虽严，却也讲人情。本宫做主，让甄答应去偏殿窗棂外，与沈答应隔窗说几句话，全了姐妹间这点记挂。一炷香为限，你在一旁守着，不算违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