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奏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雍正心中对皇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容忍。那字里行间隐约指向“天地一家春”的线索,与他记忆中潜藏了多年的疑影重重叠合。
那些在雍亲王府后院莫名流产的侍妾,那些艰难诞生却早早夭折的孩儿……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并非毫无蛛丝马迹。只是那时九王夺嫡正值紧要关头,他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前朝的惊涛骇浪之中,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去深究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更何况,每一次当他心生疑窦,试图细查时,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拂过,将那些痕迹抹平。那只手的主人,便是他的皇额娘——太后乌雅氏。
太后看重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联姻带来的荣耀与稳固,一心要保住这个出身名门的儿媳。她不仅一次次为皇后扫清首尾,更在夺嫡的关键时刻,凭借其在宫中的深厚人脉与影响力,为他周旋铺路。那时,他只是亲王,无论是出于孝道,还是出于对皇位的渴望,他都无法、也不能与太后撕破脸皮。于是,他选择了隐忍,选择了视而不见,将那层薄薄的、一捅即破的窗户纸维持了下去,任由那些冤屈和生命无声地湮灭在王府深深的庭院里。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昔日掣肘己去,太后薨逝,皇额娘再也不能护着那个毒妇。若此时仍隐而不发,那他千辛万苦、踏着兄弟血泪夺来的这至尊之位,又有何意义?连自己的子嗣都护不住,岂非枉为人父,枉为君王!
皇后不是借着侍疾的名义,得了“哀毁过度,忧思伤脾,乃至中风眩冒,需绝对静卧休养”的好名声吗?
好,很好。那她就永远这样“养”着吧!再也别“劳神伤心”了!
雍正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他提起朱笔,亲自写下了一道密旨,内容简短而森寒:加派人手,“悉心照料”皇后凤体,非朕亲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扰皇后静养。另,将长春仙馆旧人竹息,即日遣送出宫,荣养天年。
这道旨意,名为照料荣养,实为彻彻底底的囚禁与隔绝。将竹息送走,便是斩断了皇后与外界最后一点可能的信息渠道和臂助。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躬身应道,心头凛然。
“你去‘天地一家春’传旨。看着竹息出宫。”雍正将密旨递出,语气不容置疑。
“嗻。”
苏培盛捧着那道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密旨,快步来到“天地一家春”。宣旨完毕,殿内死寂一片。躺在凤榻上的皇后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无边的恐惧和怨恨在眼中翻滚。
竹息姑姑跪在地上,听完旨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瞬间就明白了。皇帝什么都知道了。皇后如今己形同废人,皇帝不会在国丧期间公然废后,惹天下非议,但他也绝不会再让皇后有丝毫兴风作浪的可能,甚至……可能根本没打算让皇后长久地活下去。老主子临终前最深的恐惧,终究是成了真。
她深吸一口气,在苏培盛示意她接旨起身时,并未立刻动作,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坚定的语气对苏培盛说道:“苏公公,太后娘娘仙逝前,曾留下亲笔写下的懿旨,命老奴在适当之时,务必面呈皇上。事关重大,还请公公代为禀报。”
苏培盛闻言,眉头微蹙。太后懿旨?他不敢怠慢,审视地看了竹息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道:“既如此,你在此等候,杂家这就去回禀皇上。”
勤政殿内,雍正听到苏培盛的回报,眉峰紧锁。皇额娘还留有后手?他心中疑虑更深,沉吟片刻,冷声道:“带她来。”
不多时,竹息被带了进来,再次跪倒在御前。
“皇额娘有何懿旨?”雍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竹息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巧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太后娘娘懿旨在此,请皇上亲览。”
苏培盛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无误后,才呈给雍正。
雍正拆开锦囊,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绢纸。他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只有太后的亲笔,却并非长篇大论,仅有八个力透纸背、却隐含哀求的字:
不可废后,留她一命。
雍正的目光久久凝滞在那八个字上。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更漏滴答作响。竹息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几乎以为就连太后的遗旨也无法撼动皇帝的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