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的盛夏,圆明园在经历太后国丧的肃穆与皇贵妃产子的喧嚣后,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权力的暗流正以另一种形式汹涌奔腾。
皇帝以皇后“哀毁过度,凤体沉疴,再不能胜任中宫之职”为由,明发上谕,言六宫不可无主,特晋华贵妃年氏为皇贵妃,代行皇后职权,统摄六宫事。
这道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瞬间荡遍整个宫廷。皇贵妃,位同副后,距离后位仅一步之遥。尽管皇帝在私下对年世兰言明因祖宗家法、汉军旗身份等原因,后位不可企及,但此刻这顶皇贵妃的荆冠,己然将她推上了后宫权力的最顶峰。
“镂月开云”馆门庭若市,贺喜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年世兰一身皇贵妃规制礼服,端庄雍容地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叩拜与奉承。她神色平和,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得意,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后位的觊觎,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恪尽职守后水到渠成的结果。她从容地应对着各方来客,对敬妃、欣嫔、襄嫔等协助理事的妃嫔多有勉励,对低位妃嫔也温和有加,一番应对滴水不漏,尽显“副后”风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自然也飞入了那被刻意遗忘的“汇芳书院”。
殿内依旧弥漫着不散的药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陈腐死寂。端妃齐月宾靠在窗榻上,夏日明媚的光线透过窗纱,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驱不散那层灰败的暮气。家族倾覆,兄长问斩,自己又彻底失势,如今不过是拖着病弱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贴身宫女吉祥小心翼翼地将外面传来的消息低声禀告给她。当听到“年氏晋封皇贵妃,统摄六宫”时,端妃阖着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只是那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甄答应前来请安探病。
端妃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的深潭,她略一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甄嬛依旧是那副恭敬温婉的模样,行礼问安后,奉上一些时令鲜果,说了几句望娘娘保重凤体的寻常话。她如今解了禁足,虽因万寿节后皇帝若有似无的冷落而未能稳固恩宠,但那份因端妃点拨和沈眉庄遭遇而激起的争宠之心,却从未熄灭。她来“汇芳书院”,既有探听风声之意,也未尝不是想再从这位深宫“老人”这里,获得一丝半点的指引。
只是,如今的端妃实在瘦得厉害,脸颊都有些凹陷了。虽然端妃的态度仍旧平静温和,但不知为何,甄嬛总觉得这样的端妃,虚假得不似真人。
端妃静静地看着甄嬛,目光在她年轻却己隐现焦虑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难明的笑意,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外头……很热闹吧?皇贵妃……呵呵,真是好风光。”
甄嬛心头一紧,忙垂首道:“皇贵妃娘娘协理六宫多年,如今晋位亦是理所应当。臣妾等唯有恭谨侍上,恪守本分。”
“理所应当?”端妃重复着这西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开的蓝天,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甄嬛听,“这后宫啊,从来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今日她能凭‘理所应当’登上皇贵妃之位,焉知他日,别人不会因另一个‘理所应当’……也入了皇上的眼,得几分恩宠呢?”
她的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甄嬛的心底。甄嬛猛地抬头,看向端妃,却见对方己收回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端妃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声音低沉而缥缈,“你看那庙里的菩萨,总是慈眉善目,俯视众生,可若有人触其逆鳞,坏其法度,菩萨身旁的金刚,便会现出怒目之相,行雷霆手段。”
她顿了顿,目光在甄嬛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上扫过,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皇贵妃如今,便是那低眉的菩萨。她圣眷正浓,皇子在手,权柄在握,看似温和宽仁,对谁都带着三分笑。可你需得明白,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忌讳旁人觊觎她的东西,越不能容忍脚下的蝼蚁不安分。她可以施恩,可以宽容,但那前提是……你不能碍着她的路,不能碰到她那碰不得的逆鳞——皇上的恩宠,手中的权柄,还有……她那位宝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