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节的际遇,不论当初是甘是苦,经岁月这般陈酿,再回首时,总不免蒙上一层朦胧暖色。青樱与弘历这街头意外的重逢,便恰似一壶温过的旧年陈酿,未饮己先醉了三份。
二人寻了处临街的茶肆雅间坐下,点了壶碧螺春。茶肆的茶自比不得乌拉那所府上,更比不得宫里。只是如今二人的心思全不在茶上,自然也不会挑剔这些。雕花木窗外是熙攘街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约可闻;窗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紫砂壶中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在斜照的春光里氤氲出静谧的薄雾。
弘历执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这些年我在宫中读书习武,倒也不算虚度。如今奉旨协理些河工漕运的琐事,才知民生多艰。”他语气谦逊,眼底却藏着少年人初展抱负的星火,“上月巡视通州粮仓,见仓廪充实,方知父皇治国之艰。”
青樱将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记得小时候西阿哥最爱甜食,外头的桂花糕虽比不得宫里的精细,但也自有一番风味。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指尖轻轻点着瓷碟边缘,“我在家中也常听父亲说起朝堂之事。他说西阿哥办的几件差事都很妥当,连皇上都夸赞过。”
这话让弘历心头微动,却只淡淡道:“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他望向窗外流转的人群,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年,你可还好?”
“不过是跟着母亲学理家,跟着女红师傅学针黹。”青樱轻抚着茶盏上缠枝莲纹,语气里带着几分闺阁女儿的娇嗔,“偶尔去护国寺上香,或是像今日这般来琉璃厂逛逛,便是难得的消遣了。只年……近些年,年纪大了,母亲就不怎么让我出门了。难得如从前那般松散。”她忽然抬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倒是西阿哥,可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偷偷在御花园堆雪人,被管事嬷嬷逮个正着?”
弘历闻言失笑:“怎么不记得?你非要给雪人戴我的暖帽,害得我回宫后着了凉。”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往事,此刻说来格外动人。他注视着青樱被茶香氤氲的侧脸,轻声道:“这些年,我时常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日子。”
青樱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我也是,有时候一闭眼,仿佛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还在眼前,还和西阿哥一起不知忧愁的玩闹……”
弘历被她的话引得不禁回想从前,仿佛和青樱一起玩耍的日子,确实是自己灰暗、冷寂的童年中,少有的快乐日子,就连御膳房的那些奴才,都因着青樱格格常和他一起玩耍,往他那里多送了些糕点。
“家父前些日子还提起,说在衙门里偶遇过西阿哥几次。”青樱的声音渐低,没有再提从前的话,而是说起了别的事。她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许是听我平日里总念叨宫里旧事,家父便记在了心上。他说西阿哥初涉朝政,若有什么他能帮衬的,尽管开口便是。”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湖面,在弘历心上漾开圈圈涟漪。他望着青樱低垂的羽睫,忽然觉得这些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时光,在这一刻都被茶香融化了。
话锋一转,青樱眉间笼上轻愁,语气也低落下去:“只是……己有数年未曾得见姑母了。家中递牌子请旨入宫探望,总被内务府以‘皇后娘娘需静养,不宜打扰’为由驳回。不知……不知姑母凤体究竟如何了?”她抬眼望向弘历,眼中带着真实的担忧与探询。
关于皇后“病倒”的实情,雍正早己以雷霆手段下了封口令,深宫内外,无人敢提,无人敢问。外人只知皇后是因太后仙逝,哀痛过度而致病沉疴。弘历虽不知晓真相,也不知道雍正曾经下的那道废后诏书就锁在养心殿的密匣之中,但皇室中人的本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然而对着青樱那双清澈中带着忧色的眸子,他只能将翻涌的猜测压下,斟酌着答道:“皇后娘娘在园中静养,一切安好。虽凤体康复需时日,但一应供给皆是上乘,内务府不敢怠慢,更有太后昔日的贴身宫人竹息姑姑亲自在身边伺候,你……且宽心。”
青樱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若能亲眼见见姑母,哪怕只是请个安,也好……”这话里带着乌拉那拉家女儿的一份不甘与牵挂。弘历却不敢接这话头,皇室禁忌,他心知肚明。他顺势将话题引开,笑问:“今日怎的得闲来这琉璃厂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