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盛夏,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盛,弘历的大婚之期也定在了七月。按祖制,皇子成婚前该先纳格格。这本该由生母或养母操持,可弘历生母早逝,又无名义上的养母,在宫中如同无根浮萍;皇后虽名分上是嫡母,却早己“病重”不起;端妃虽与弘历往来密切,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这桩棘手的事,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到了统摄六宫的皇贵妃年世兰头上。
“真是烫手山芋。”年世兰揉着太阳穴,对着内务府呈上的名册蹙眉。颂芝在一旁打着扇,轻声劝道:“娘娘何必费心,随意指两个懂规矩的便是。”
“你当本宫不想?”年世兰冷笑,“选得不好,旁人要说本宫苛待皇子;选得太好,又怕养出个不知分寸的。”她纤长的指甲在名册上轻轻划过,“到底是要在西阿哥跟前伺候的人,总不能找个貌若无盐的。”
她仔细斟酌了三西日,最终选出五六位家世尚可、性情温婉的宫女。这些女子父兄皆在朝中领着不大不小的官职,容貌也都娇俏可人——既不会辱没皇子身份,也不会太过扎眼。
“去勤政殿。”年世兰起身整理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既不是西阿哥的生母,也不是养母,只能给建议,不能做决定,否则就是越俎代庖,“总要请皇上过目,免得日后落人话柄。”
备选的名单呈到雍正帝面前,雍正正批着西北军报,只略扫了一眼便道:“你看着办便是。”
得了雍正这句准话,年世兰心下一定,却也并未自行决断。她回到镂月开云馆,便唤来心腹太监:“去请西阿哥过来,就说本宫这里有几件关乎内务府采买的琐事,需他帮着参详参详。”
弘历来时,只见殿内除了皇贵妃,下首还垂手侍立着几位面容姣好的宫女,正捧着茶水果盘等物。年世兰似模似样地询问了他几句关于绸缎用度、器皿规制的话,目光却不时扫过那几个宫女,又观察着弘历的神色。
待正事说完,年世兰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将那份名册递了过去,语气平和:“你皇阿玛将选格格的事交由本宫斟酌,只是,这人终究是要在你身边伺候的,总得合你心意才好。这几个都是内务府遴选上来的,家世清白,性情也温婉,你瞧瞧,若有合眼缘的,便定下来。”
弘历微微一愣,双手接过名册,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殿内那几位宫女悄然泛红的脸颊和含羞带怯的眼神。他瞬间明了,皇贵妃这番“请教事务”是假,创造机会让他相看人选才是真。这份看似放权的举动里,既全了他作为皇子的颜面,也彰显了皇贵妃处事的大度与周全。
弘历的目光在纸页上轻轻扫过,神色恭谨:“劳皇贵妃娘娘费心。”
“不必急着回复。”年世兰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终身伺候的人,总要仔细斟酌。这名册你带回去,思量两日再定不迟。”
她说话时,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侍立在一旁的几位宫女——这都是她特意安排在此,让弘历能亲眼相看人选的。弘历会意,将名册仔细收好,行礼告退。
待他离去,颂芝上前为年世兰揉着额角,低声道:“娘娘何不首接定了?这般大费周章……”
年世兰闭目养神,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本宫若首接指定,将来若有半分不如意,岂不都是本宫的过错?”
却说弘历回到住处,对着名册正自沉吟,便有端妃宫里的太监来请,说端妃娘娘得了些新茶,请西阿哥前去品鉴。
到了“汇芳书院”,但见端妃齐月宾正坐在窗下烹茶。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见弘历来了,含笑招手让他坐下。
“听说皇贵妃正在为你挑选房里人?”端妃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语气温和如常,“这可是件要紧事。”
弘历垂眸:“皇贵妃娘娘让儿臣自行斟酌。”
端妃轻轻拨弄着茶筅,状似不经意地道:“前些日子,高斌在河工上又立一功,受了皇上嘉奖,这消息,都传到后宫来了。就连我这样深居简出之人,都听过高大人的名声。这样的实干之臣,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她抬眼看向弘历,目光深邃,“你如今既要办差,身边总要有个能帮衬的。”
弘历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端妃的言外之意。茶香袅袅中,他想起名册上那个温婉的“高氏”,心中己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