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斯曼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近期护理的要点,便匆匆离开,他需要立刻向米兰总部提交详细的医疗报告。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内斯塔走到窗边,又一次背对着莱奥。这一次,他的肩膀不再仅仅是紧绷,而是微微塌了下去,那总是挺直的、象征着可靠与守护的后背,显露出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莱奥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
赛季报销……易脱臼体质……米兰需要新门将……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汇聚成一个冰冷的认知:他可能,真的,要失去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了。不仅仅是错过剩下的比赛,而是他刚刚开始爱上、并视为地盘去守护的,那片绿茵场。
“小桑。”他开口,声音沙哑。
内斯塔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莱奥看不懂的沉重。
“莱奥,”内斯塔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依旧严肃,“我们得谈谈。不是关于你怎么摔的,而是……接下来,你是怎么想的?”
莱奥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想用敷衍和故作轻松带过去:“没什么好想的啊,医生不是说好好养着就行吗?下赛季我就能……”他的话在内斯塔平静的注视下自动消音。那目光仿佛在说:别再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了。
内斯塔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距离很近。他没有发火,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正是这种异常的温和,让莱奥更加不安。
“听着,小猫。”内斯塔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莱奥很少听到的、近乎疲惫的诚恳,“我知道你害怕,不想让我担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回来,能好起来。我????见过太多伤病,有的毁了职业生涯,有的让人变得更强大。我相信你会是后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奥打着厚厚绷带的脚踝上,眼神暗了暗:“但这次意外……它不是偶然。梅尔斯曼说的骨骼问题,不是这次摔出来的,是早就存在的隐患。就像一面墙,早就有了裂缝,你平时感觉不到,但最后一片叶子落上去,它就塌了。你的踢球方式,你的反应习惯,甚至你作为猫……的一些天赋,可能在无形中给这堵墙增加了太多压力。这次滑雪,只是那最后一片叶子。”
莱奥沉默地听着。内斯塔说的每个字他都懂,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他心头发凉。
“所以,别再说什么‘养好就行’。”内斯塔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莱奥心上,“我们需要想得更远。如果……我是说如果,恢复不理想,或者未来再次出现严重的骨骼问题,你打算怎么办?足球这条路,还能走下去吗?走下去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甚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明显未经深思、带着恐慌和溺爱的话,“退一步说,就算……就算真的不能踢了,还有我。我养你一辈子也没问题。”
这句话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莱奥心头的迷茫。
他猛地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内斯塔,里面那些惯有的飘忽和躲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清澈和认真。
“亚历桑德罗,”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觉得,猫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
内斯塔怔住。
“我是幸运的。”莱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后吐出,“你们的说法,我签了七年合同。在我还没有完全认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只猫的时候,我给了米兰我的七年。”
“我承认,最开始踢球,只是因为不想离开你,不想被留在罗马,或者被送去别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悠远。
“但现在我发现,我喜欢这个运动。喜欢判断球路时的紧张,喜欢扑救瞬间身体完全展开的感觉,喜欢球被挡出去时手心传来的震动,喜欢和大家一起训练、赢球、哪怕输球后一起挨骂。”他的语气很平实、笃定,“我现在踢球,更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内斯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这只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用观察和虚构来理解世界的小猫,正在笨拙而真诚地掏心窝子。
“所以,”莱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内斯塔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能为了我想要的,付出一切。桑德罗,你不了解我。”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内斯塔强自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他强压下的无名火。“我看着你长大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更深的不解,“从你那么小一团,到现在……我不了解你?”
莱奥摇了摇头,白色挑染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他纠正道,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是我看着你,从伤病的痛苦里走出来的。”
内斯塔的呼吸一滞。一些尘封的、他自己都不愿多回想的灰暗画面骤然掠过脑海——反复的背伤、肌肉的撕裂、无法出场的焦躁、独自复健的漫长与孤独……
“想想那时候,”莱奥的声音很轻,追回了时光,“我的心情,和你那时……差不多。”
内斯塔彻底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当他在伤病中挣扎时,那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用那双蓝绿色眼睛默默看着他的小猫,并非全然不懂。
猫以自己的方式,感知着他的痛苦,并铭记在心。而现在,莱奥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你的担忧,就像你曾经经历时,我懂你的痛苦。但这是我的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