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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4页)

房东女儿像灰尘一般飞去,渐远渐小。既然金阁容不下这个姑娘,那也就容不下我的人生。怎么可能一方面完全沉浸在美之中,另一方面又试图伸手获得人生呢?即使从美的立场来看,它也有权要求我放弃幻想。不可能一边用这只手去触摸永恒,一边又用那只手去触摸人生。如果说行为对于人生的意义,在于我们可以对某一瞬宣誓效忠,并使这一瞬停止不动,那么金阁恐怕早已知晓这一点,于是短暂地结束了对我的疏远,亲自化身为那一瞬,前来告诉我,我对人生的渴望是徒劳的。在人生之中,化身为永远的一瞬固然令我们陶醉,可同此时金阁化身为瞬间的永恒形象相比就不值一提了。金阁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正是在这个时候,美的永恒存在真正阻碍了我们的人生,“毒害”了我们的生命。在这种“毒害”面前,人生让我们窥视的瞬间之美不堪一击,转眼就崩溃、毁灭了,人生本身也暴露在惨白的毁灭之光下。

我被完全包裹在金阁的幻影中的时间并不长。回过神来时,金阁已经不见了。它只不过是遥远东北方的衣笠[10]的一座至今保留着历史面貌的建筑,从这里应该看不见。我像刚才那样被金阁的幻影接纳、拥抱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我躺在龟山公园的丘顶,四周只有花草和缓缓飞翔的昆虫,以及一个放肆地横陈在我面前的姑娘。

见我突然畏缩,姑娘白了我一眼,站起身,扭动腰肢,背对我坐下,从手提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虽然没说一句话,但她那轻蔑的表情,就好比扎进衣服的牛膝果,令我浑身上下都在刺痛。

天空低垂,轻飘飘的雨点敲打着身旁的草丛和杜鹃花叶。我们慌忙站起来,匆匆返回刚才那座亭子。

那场出游确实惨淡收场,但那天之所以给我留下特别阴暗的印象,并非仅仅因为这件事,还因为夜里开枕前,师父收到一封东京拍来的电报,并迅速向寺里的人公布了电报的内容。

鹤川死了。电文很简单,只是说他死于事故,后来我才知道详情。原来,前天晚上,鹤川去浅草的伯父家,不胜酒力的他喝了不少酒,回家路上,在车站附近被一辆突然从小巷里冲出来的卡车撞飞,颅骨骨折,当场身亡。他的家人一时不知所措,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意识到应该给鹿苑寺拍电报。

我流下了父亲过世时都没有流的眼泪。因为与父亲的死相比,鹤川的死牵扯到对我来说更为紧要的问题。自从认识柏木之后,我同鹤川的关系就多少有点疏远了。现在失去了他,我才明白,我和光明的白日世界相连的一缕细线,因为他的死而中断了。我是为失去的白昼、失去的光明、失去的夏天而哭泣。

我很想飞去东京吊唁,怎奈囊中羞涩。每月师父给我的零用钱只有五百日元。母亲本来就穷,一年顶多寄一两次钱,每次也就两三百日元。父亲去世后,仅靠施主每月捐赠的不足五百日元的救济米和政府下发的可怜的抚恤金,母亲已经难以维持生计,所以才处理了家产,寄身于加佐郡的伯父家。

我既没有看一眼鹤川的遗体,也没有参加葬礼,真不知该如何在心中确认他已经死了。曾几何时,他穿着白衬衫,沐浴着从树叶缝隙透下的阳光,腹部在交错的光影中上下起伏。这样的腹部如今仍在我眼前燃烧。谁能想象到,他那似乎只为光明而生,只适合永享光明的肉体和精神,竟然会被埋入墓土之中安息呢?他没有半点早逝的征兆,天生乐观开朗,与不安和忧愁无缘,身上找不到丝毫与“死”类似的要素。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惨遭横死吧。就像纯种的动物一样生命脆弱,鹤川是由生命的纯粹成分构成的,所以可能缺乏防备死亡的手段。而我正与他相反,好像被可诅咒的长寿束缚住了。

对我来说,他所处世界的透明结构一直都是难解之谜,但他的暴死让这个谜变得越发恐怖了。从旁边突然冲出来的卡车将这个透明的世界撞得粉碎,就像一头撞在透明得看不见的玻璃上。鹤川不是病死这一点便同这一比喻高度吻合。死于事故这种纯粹的死亡,呼应了他无比纯粹的生命结构。在瞬间的冲突中,他的生与他的死接触了、化合了,产生了迅速的化学作用……只有用这种过激的方法,那个没有影子的不可思议的年轻人,才能同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死结合在一起。

虽然鹤川所居住的世界洋溢着光明的感情和善意,但可以断言,他不是因为误解和乐观的判断而住在那里的。他那颗不属于这世界的明净的心,是被一种力量、一种坚韧的柔软所支撑的,而这颗心约束了他的行为。他将我的阴暗情感逐次翻译成明朗的情感,这种做法里存在着某种无比正确的东西。他的明朗和我的阴暗一一对应,形成详尽的对比。有时我不禁怀疑,鹤川是否也曾有同我一样的体验。其实没有!他的世界的明朗既是纯粹的,也是偏颇的它自身就具备细致的体系,其精密性几乎与恶的精密性相当。多亏这个年轻人不屈不挠的肉体之力在不断地支撑着它运转,否则那透明的世界也许早就土崩瓦解了。他一直埋头猛冲,于是卡车碾轧了他的肉体。

鹤川那能给人以好感的明朗容貌与修长身躯,如今都已不复存在,我却禁不住**,又开始对人的可见部分展开神秘的思考。我们能看见的那些东西,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却行使着那样明朗的权力,这真是不可思议。为了获得如此朴素的实在感,精神必须向肉体学习多少东西啊。据说,禅以无相为体,若悟得己心无形无相,即为见性。不过,能洞悉无相,具有见性能力的人,恐怕也必须对形态的魅力极其敏感。如果不能以无私的敏感体认“形与相”,又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明明白白地认知“无形与无相”呢?像鹤川这样的人,只是存在于那里便能放光,可目视之,可手触之,也就是应称作“为生而生”的人。现在,鹤川已经死了,他那曾经清晰的形态,便成了不清晰的无形态的最明确的比喻;他那曾经的实在感,便成了无形的虚无的最实在的模型;而他本人也不过是这样一种比喻罢了。比如说,他与五月鲜花是相称相合的。这是因为,他刚好是在五月暴死的,而投进他灵柩里的便是这个月的鲜花。

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中缺少鹤川人生中那种确切的象征性。就因为这个,鹤川对我来说便是不可或缺的。而我对鹤川嫉妒最深的一点是,他这辈子,压根儿没有我那种独特性,或者说,没有那种承担着独特使命的意识。正是这种独特性夺走人生的象征性——也就是说,使其人生无法被比喻成别的什么东西——从而夺走了人生的广度与关联性,以至于成了永远摆脱不掉的孤独的根源。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同虚无之间都没有关联。

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去母亲的寄居地探望。因为伙食粗劣,夏天很是难熬。九月十日过后的某日,气象预报说可能有大台风来袭,需要有人在金阁寺值宿,于是我主动申请承担这份工作。

我觉得,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对金阁的感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说不上什么憎恶,但我预感到,自己心中渐渐萌生的东西,肯定早晚有一天会同金阁水火不容。自从龟山公园里金阁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之后,这种情感就变得明显了,可我害怕给它起一个确切的名字。不过,值宿的这一晚,金阁将全都委托于我,我不由得心中欢喜,并且没有掩饰这份喜悦。

我拿到了究竟顶的钥匙。这第三层尤为尊贵。后小松天皇[11]御笔亲书的匾额高悬在柱子间的横木板上,离地面四十二尺。

电台不断播放着台风临近的消息,但我一点也看不出有这方面的迹象。午后开始的连绵阴雨停歇了,明亮的满月爬上了夜空。寺里的人来到庭院中观察天象,七嘴八舌地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寺院里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待在金阁。当我走入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时,顿觉神志恍惚,似乎被金阁沉重而奢华的暗影包围了。这种现实的感觉渐渐将我深深淹没,然后径直转变成幻觉。清醒过来时我才明白,自己如今真正沉浸在龟山公园里把我同人生隔开的那个幻影之中。

我形单影只,绝对的金阁包围着我。不知该说是我拥有金阁呢,还是我被金阁所拥有?抑或我与金阁之间可能产生了罕见的平衡,出现了“我是金阁,金阁是我”的状态呢?

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风势转强。我借助手电筒爬上楼梯,用钥匙打开了究竟顶的门锁。

我在究竟顶上凭栏而立。风从东南刮来,但天色依旧未变。镜湖池的浮萍间月影璀璨,四周充塞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

当第一道强风直扑面门时,一种近乎性快感的战栗传遍全身。风好似地狱里的暴风一般不停地增强,仿佛要把我和金阁一起吹倒。我的心在金阁之中,同时也在狂风之上。为我规划世界结构的金阁并没有随风摇曳的帷幔,却泰然自若地沐浴在月光之中。可是狂风,还有我凶恶的意志,迟早有一天会撼动金阁,使它猛然惊醒,并在它倾塌的瞬间夺走它傲慢存在的意义。

“使劲刮呀!使劲刮呀!再快些,再强些!”

森林沙沙作响,池畔的树枝相互拉扯碰撞。夜空失去了平静的深蓝色,变成了浑浊的灰蓝色。虽然虫鸣仍未减弱,那飞沙走石、席卷天地的狂风,却带着遥远的神秘笛音越来越近。

我看见月前乱云飞渡。云朵像大兵团一样从群山那边由南向北挺进,有厚的,有薄的,有大片大片的,也有小块小块的。所有的云都从南方现身,掠过月亮,盖住金阁的屋顶,又像要急着办什么大事似的,朝北飞奔而去。我似乎听到了头上金凤凰的鸣叫。

狂风忽然平静,继而又强劲起来。森林敏感地侧耳倾听,时而沉寂,时而喧嚣。池中的月影也随之忽明忽暗,有时还会**般闪出迅速扫过池面的光芒。

盘踞在群山后面的层层积云,宛如巨掌般遮蔽了整个天空,蠕动着、拥挤着向我伸过来,可怕极了。云缝中偶尔露出一片澄明的天空,忽然又被云层遮蔽。不过,有轻纱般的薄云经过时,我仍可以透过云层望见月亮那朦胧的光轮。

天空就这样沸腾了整整一夜。不过,风势没有继续增强的迹象。我在栏杆下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天已放晴,寺里的老仆来把我叫醒,说我们很走运,因为台风已经绕过京都市离开了。

[1] 此处日语原文为“真昼”,即正午。——编者注

[2] 一幅基于平安时代中期开始流行的净土信仰创作的佛画,描绘了西方净土的阿弥陀佛,率诸菩萨即“圣众”下降至人间的情景。

[3] 佛教用语,指念佛者临终时,阿弥陀佛和圣众一起前来迎接,将其带到净土。

[4] 日本本州中部的飞驒、木曾、赤石山脉的总称。

[5] 小督局(1157—?),平安时代末期女性,中纳言藤原成范之女,高仓天皇的宠妃。皇后的父亲平清盛因为天皇冷落自己女儿而大怒,把小督局赶出了宫。小督局因为害怕平清盛而躲在嵯峨野,天皇派心腹源仲国找到小督局,令其秘密回宫。后有人向平清盛告密,小督局被迫出家。

[6] 日本古典戏剧的剧本。

[7] 位于日本京都的临济宗妙心寺派的寺院,寺中的石庭是日本最有名的枯山水园林精品。

[8] 京都、大阪、神户。

[9] 《三个残疾人》,日本狂言剧目之一,讲的是三个赌输了的男人化装成瞎子、跛子和哑巴来到一户有钱人家,趁主人不在家,盗出酒窖中的藏酒痛饮狂歌,这时主人突然回来了,三人乱作一团,弄错了各自假扮的残疾,匆匆逃走的故事。

[11] 后小松天皇(1377—1433),日本第一百代天皇。后小松天皇在位期间,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权势煊赫,天皇沦为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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