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似乎这就是她唯一担心的事。
“是吗……没干什么坏事呀。”
“没有。”
“是吗,那就好。你必须好好给方丈道歉才行。虽然我已经给他赔过礼了,但你也得真心实意地道歉,求方丈宽恕呀。方丈度量大,我想他不会跟你计较的。你这次如果不洗心革面,妈干脆死了算了,我是说真的。你要是不想我死,就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将来当一个了不起的和尚……先不说这个了,快给方丈道歉去吧。”
我和便衣警官默默地跟在母亲后边。母亲连该和便衣警官打招呼都忘记了。
望着母亲系着寒碜的腰带,迈着碎步往前走的背影,我不禁纳闷,是什么东西让母亲看起来特别丑陋?让母亲变得丑陋的……其实就是希望。这希望就像是顽固地盘踞在皮肤上的湿湿的淡红色皮癣,抗拒着世上的一切,让你总是瘙痒难耐。这希望已经无可救药。
冬天到了,我的决心越发坚定。计划虽一拖再拖,我对这种拖延却并不感到厌倦。
此后的半年里,令我烦恼的反而是别的事情。柏木每到月底都要来逼债,通知我连本带息欠他的金额,而且还会骂几句脏话。但我已经无心还债。要想不见柏木,不去上学就行。
虽然决心早已下定,后来却反复动摇,来来回回折腾好多次,这样的经过我不想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心思已经不再易变。这半年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未来。这期间的我,大概品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首先,寺院里的生活变得快乐了。一想到金阁迟早都可以被烧掉,一切不能忍受的事情都变得容易忍受了。如同预感到死亡的人一样,我对全寺上下的态度变得和蔼亲切了,待人接物变得开朗热情了,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注意避免冲突,达成和解,甚至同大自然也和解了。入冬后,每天早晨都有小鸟来啄食落霜红[3]残存的果实,连它们胸前的羽毛我也觉得亲切。
就连对师父的憎恨我也忘了!我摆脱了母亲、朋友和一切,成了自由之身。然而,我还没有蠢到把新日子的种种舒适惬意错当作我可以坐享其成的世界变化。不管什么事,从结局来看都是可以宽恕的。我不仅可以从结局来看待一切,而且感觉自己掌控了决定结局何时到来的权力,这才是我自由的根据。
虽然烧掉金阁的想法产生得十分突然,现在却像新做的西服一样紧紧贴合在我身上,似乎我一生下来就有志于此一样。至少是从父亲伴我初见金阁的那天起,这个念头就在我体内孕育成长,等待开花。金阁在少年眼中美得无与伦比这一点本身,就包含了我日后成为纵火者的种种理由。
昭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我学完了大谷大学的预科课程。两天过后的十九日是我生日,这天一过,我就满二十一岁了。预科三年的成绩相当“出众”。七十九人中,我名列第七十九。各科中成绩最差的是国语,四十二分。六百一十六课时中,我旷课二百一十八课时,超过了三分之一。尽管如此,多亏我佛慈悲,这所大学没有“留级”一说,我得以升入本科,师父也予以了默许。
从晚春到初夏的那段美好时光里,我依然无心学习,整日游逛那些不要钱的寺院和神社。只要是脚能走到的地方,我都去过。我想起了其中一天的事。
那天,我正走在妙心寺前的大街上,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迈着同样的步伐闲逛。当他走到一家房檐低矮的古老烟铺买烟时,我看到了他制帽下的侧脸。
那是一张瓜子脸,眉毛紧挨,皮肤白净。从制帽可以认出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用眼角瞟了我一眼,那视线仿佛浓重的影子一样流了过来。这时我凭直觉认定,他肯定是一个纵火者。
下午三点,这样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不适合纵火。一只在柏油公交道上迷路的蝴蝶,正绕着烟铺前小花瓶中的山茶花飞来飞去。洁白的山茶花枯萎了一部分,像被火烧过一样呈茶褐色。公交车怎么也不来,路上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学生正在一步步地走向纵火。这只是因为他看上去明摆着就是纵火者。他敢于选择最不利于纵火的大白天,朝着自己决意实施的行为一步步地从容前进。他的前方是大火和破坏,他的背后是被抛弃的秩序。看着他那带着几分冷酷的制服背影,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在我先前的想象中,年轻纵火者的后背就应该如此。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黑哔叽制服的背影充满了不祥和凶险。
我放慢了脚步,打算跟踪这个学生。走着走着,我竟然觉得,他那左肩略低的背影像极了我的背影。虽然他长得比我英俊得多,但一定有着同样的孤独、同样的不幸、同样的对美的妄念,从而促使他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我就这样跟着他,不知不觉间,我似乎预见到了自己的行动。
晚春的午后,阳光太明媚,空气太沉郁,很容易发生这样的事。也就是说,我一分为二了。我的分身提前模仿我的行动,将我断然行动后那个“看不见的自己”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
公交一直没来,路上已不见人影。我们终于来到正法山妙心寺高大的南门前。左右两扇门板大开着,仿佛要将世间万千现象都吞入门中。从这里望去,位于一条线上的敕使门和山门梁柱,佛殿的屋顶瓦,一排排松树,再加上一块仿佛被剪下来的鲜明青空,以及几片模糊的薄云,全被吞入那雄伟壮观的门框之中。继续向大门走去,只见宽广的寺内纵横交错的石板,众多小庙的围墙,还有数不胜数的其他东西,也被纳入门中。而一旦走进大门,你会发现,这神秘的大门已将整个苍穹和所有云彩都收了进去。所谓大伽蓝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那个学生钻入大门,绕过敕使门外侧,伫立在山门前的莲花池畔。然后,他又站到横跨莲花池的唐式石桥上,仰望高耸的山门。我想,他是想烧掉那座山门吧。
那是一座壮丽的山门,非常适合被大火包围。下午的阳光如此明亮,恐怕看不见火吧。大量浓烟裹着透明的火焰舔舐着天空的场景,只有通过青空在蒸腾的热气中扭曲摇摆的样子才能知晓吧。
那个学生走近山门。为了不被他发觉,我绕到山门东侧窥视。正值托钵僧归院的时刻。东边的小径上,三人一队的连钵[4]僧人,正踏着草鞋,沿石板路雁行而来。他们手中都拿着竹笠。根据化缘的规矩,在回到僧房前,托钵僧的目光只能局限在半径三四尺的范围内,而且不能窃窃私语。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从我面前右转离开了。
那个学生还在山门旁犹豫不前。终于,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香烟,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我想,他肯定是要假装抽烟来点火烧门。果然,他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把脸往前一凑,点燃了火柴。
火柴瞬间闪出一道小小的透明火焰,恐怕连学生自己也没看清火的颜色,因为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三面包围了山门,唯独我藏身的这一面笼罩在阴影之中。在莲花池畔靠着山门柱的学生面前,浮现出一个火的泡沫,但转眼就被他用力甩动的手熄灭了。
那个学生似乎对仅仅熄灭火柴还不满意,又将丢在石墩上的火柴用鞋底仔细碾了几下,这才愉快地吸起烟来,根本不理会我是多么失望,起身穿过石桥,从敕使门旁自由自在地走过去,最后出了南门。门外的大路上,一座座房屋投下的影子比先前更长了一点……
他不是纵火者,只是个在散步的学生罢了。这青年或许有点无聊,有点贫困,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所作所为,我逐一看在眼里。可以说,他的一切都让我厌恶。首先是他的谨小慎微——他那么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不是为了纵火,只为了吸一支烟;然后是他那学生特有的廉价喜悦——因为逃避了法律而沾沾自喜;还有那种仔细去碾已经熄灭的火柴的态度,也就是所谓的“文化教养”,这一点我尤其讨厌。多亏了这种一文不值的教养,他的小火苗才能得到安全的管理。他是火柴管理者,对社会而言,他是完美无缺、毫不松懈的“管火人”,他或许在为此而自鸣得意吧。
明治维新以后,京都内外的古寺几乎从未发生火灾,全赖这种教养所赐。即使偶尔失火,火场也会被立即切断、分割,得到妥善管理。以前绝非如此。永享三年,知恩院被烧毁,后来又多次遭受火灾;明德四年,南禅寺的佛殿、法堂、金刚殿、大云庵等都被烧毁;元龟二年,延历寺化为灰烬;天文二十一年,建仁寺毁于兵燹;建长元年,三十三间堂被烧毁;天正十年,本能寺毁于兵燹……
那时火与火亲密无间,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分割,被藐视。它们总是能手拉着手,纠集无数的火。人或许也是如此。不论在哪里,火都可以召唤别的火,而且招之即来。那时各寺院被焚毁,要么是本身失火,要么是被别处的火殃及,要么就是遭遇战火,根本没有留下纵火的记载。即便古代的某个时期有我这样的人,他也不用纵火,只需屏住呼吸躲起来等待即可。反正寺院必定有被烧毁的一天。火是丰富的,也是放肆的。只要等待下去,一有机会,火就会风起云涌。火与火将携起手来,完成它们应该完成的使命。实际上,金阁幸免于火灾纯属偶然。火是自然发生的,灭亡和否定乃是常态,新建的寺院必有烧毁的一天,佛教的原理和法则严密地统治着人世。即使有人纵火,也会非常自然地诉诸火的威力,以至于没有历史学家会认为那是纵火。
当时的人世是动**不安的。昭和二十五年的今天,局势也仍然没有好转。如果过去的众多寺院都在骚乱中被烧毁,如今的金阁又有什么理由不被付之一炬呢?
虽然我懒得去上课,图书馆却还是常去。五月的一天,我碰上了避之唯恐不及的柏木。看见我要躲开,他兴致勃勃地追上前来。我若真的跑起来,他那内翻足肯定追不上。想到这一点,我反倒止住了脚步。
柏木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肩膀,此时应该是放学后的五点半左右。为了躲开柏木,我一出图书馆就绕到校舍后面,沿着西侧的木板教室和高高的石墙之间的道路走。这里香丝草丛生,纸屑和空瓶散落其间,偷偷溜进来的孩子们正在练习投接球。他们的喧嚣把放学后空****的教室衬托得更加寂静。透过破玻璃窗,可以看到教室里一排排积满灰尘的课桌。
我经过那里,来到主楼西侧,在花道部挂着“工作室”牌子的小屋前停住了脚步。沿墙耸立的一排楠树,夕阳穿透枝叶的缝隙,将细碎的叶影洒在小屋屋顶后面的主楼红砖墙上。沐浴着夕阳余晖的红墙一派金碧辉煌。
柏木一边喘气,一边将身体靠在墙上。沙沙作响的楠树在他向来憔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正在奇妙地跃动。这也许是与他不相称的红砖的反射造成的吧。
“五千一百日元呀,”他说,“到这个五月底就是五千一百日元了哟。这笔钱,靠你自己是越来越还不起了吧。”
他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借据——他平常就将借据放在那里——打开给我看,或许是担心我扑上来一把撕破借据吧,他只给我瞅了一眼,就又匆匆叠好,收回原处,所以我眼中只留下了那个刺眼的朱红色拇指印的残影。我的指纹看上去格外凄惨。
“早点还了吧,这都是为你好呀。挪用点学费什么的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