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被抛弃,老人没有心怀怨恨。舍老能流传至今,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卑微的山民为了生存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父辈本来就是子女的踏脚石。只要是为了子女,被舍弃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见过虫子吗,为孕育后代,公螳螂会被母螳螂吃掉,有种蜘蛛,小蜘蛛一出生就会吃掉母亲。人和虫子也差不多。”
“那你是为什么?”重兵卫道。
“因为一诺。”老妪说道,“还记得那条腰带吗?是我送去的。这腰带属于我的恩人。”
十几年前,辰平将自己的父母送到山上,封进了山洞里。一位叫作日村的商人经过这里,他和重兵卫他们一样并不了解这里的习俗。
辰平唱着歌走远了,老妪和她丈夫在山洞中呜呜哭泣。日村发觉了不对劲,顺着声音找到了山洞。
老妪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就把石头挪开了。阳光再度照进山洞时,我和老头子都吓坏了,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只是个路过的旅人,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是个好人。”
日村把老夫妇救了出来,还掏出了一些金子送给了他们,让他们能渡过难关。
然后,日村离开了。大概是因为他从袋子里掏过钱,袋子没有放好,金子落了出来,接着他就被袭击了。
“他救了我们,我和老头子休息了一会儿准备下山,结果在山路上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恩人。那个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老夫妇看到日村后,立刻去扶,日村的伤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但他就是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
老头见恩人实在是太痛苦,就想结束他的痛苦。
日村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他昂起了头。
老妪拦住了自己的丈夫:“恩人应该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们听听他的遗愿。为了报恩,我们一定会尽力完成的。”
老妪和老头将耳朵凑到日村的唇边。
“诅咒……报仇,杀了他,替我、我报仇……”
老夫妇发誓:“我们两人绝对会替恩人报仇的。”
日村闻言,终于闭眼。
两人却陷入了沉默,恩人的仇人到底是谁呢?尘世茫茫,他在哪儿呢?
突然,老头浑身颤抖起来,摔倒在地:“老婆子,我知道仇人是谁了,他就是我们的儿子。”
没有村民会无缘无故地走入禁地,外来的旅人也很少经过这里,那么山上极有可能只有他们夫妇、日村、辰平四个人。
多么讽刺,前一刻,对方救了自己;下一刻,他就被自己的儿子杀了。
很快,他们就确认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凶手。辰平拿钱换了粮食回家。老夫妇可以闯进屋子出其不意地杀死自己的儿子,但是之后谁养育孙子孙女成人?他们已经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不能守护孙儿成长,再说他们也不忍就这样杀了辰平,他毕竟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才会犯下滔天大罪。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折中,在孙儿辈不能独当一面前,他们不会对辰平下手。这至少需要十几年的时光,在这十几年间,他们要是死了,那就没人会去找辰平报仇。
老夫妇靠日村赠予的钱度过了饥荒,但没过几年,老头就病逝了。自古以来,女性的寿命总比男性长一点,这意味着女性要担负更多的东西。
老妪靠着替人缝补衣物和乞讨,活了下去。然后,她打听到阿孝就要成亲了,她认为这就是独当一面的证明,是时候替日村报仇了。
老妪先送去了染血的腰带,那条腰带就是日村的,借此宣告有人知道辰平的罪行,要来报仇了,然后又以借宿为名出现在辰平面前。
老妪笑了笑:“他以为我没发现他的小动作。那晚,我也出去了,看到他做了些什么。”
重兵卫指着老妪手上的盒子:“这里面?”
“这里面不是牛尾。”老妪爱抚着盒子,“里面是我的儿子,我再怎么老眼昏花,自己的儿子总不会认错。他流了不少血,身体已经虚了,又以为我已经走了,所以没有防备。我杀他没花多少力气。我已经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们了,你们不准备把我送回山下洗清嫌疑吗?”
“我们不傻。”重兵卫道,“进过禁区的人都会被嫌弃,你这样的老人,在他们看来就是污秽之物,就是可怕的诅咒,把你带下山,对我们没有好处。再说,我们知道了这么多,回到村里,说不定就被灭口了。”
“你果然聪明。你们不想把我送下山,”老妪道,“也和我无仇无冤,没必要难为我一个老人吧。”
重兵卫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帮我一个忙吧,把那边那个洞口的石头挪开。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了。”
重兵卫他们帮了老妪这个忙,洞内有个小骨灰坛,大概是老妪的丈夫,里面还有一具头骨破碎的尸体,应该是日村的尸骨。
老妪弯腰走了进去:“我要睡了,麻烦你们再封起来吧,谢谢。”她靠着岩壁坐了下去,合上了眼睛。
重兵卫和吉冈抬起石头,封住了山洞。阿音在一旁看着没有动手,她有些抗拒这类似于谋杀的行为。
老妪最后的声音从洞内幽幽传出:“人间猛于虎,不如早归去……”
[1]三十三厘米乘二十六厘米乘二十六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