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老北门的“博古阁”,处于巷子尽头。等马端方找到时,时间已是下午。整条街上不见几位玩客。马端方迈步走进店内,见铺面冷清,竟无人出来迎客。因自家有一位亲戚喜欢古董,马端方对古董倒略知一二。放眼望去,见靠墙的陈列架上,零落摆放的没有几件好货,全都是常见的大路货,多于瓷器为主。
马端方咳嗽一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一阵窸窣响动。屏风后,踱出一位睡眼惺忪的男人。走路步子不稳,定睛看去却是有些跛脚。看他的身材,个子不高,却极其壮硕。看上去不像开店之人,倒像个练过功夫的拳师。眯眼看马端方,也不说话。
马端方调侃一句:也不怕店里的宝贝被人拿走啊。
男人看了看他,不苟言笑答道:正准备搬家,店里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喜欢古玩的都是斯文之人,没有顺手牵羊的习惯。
马端方一笑。忽然端正表情,俯身到柜台上,悄声问:贵店有没有一种“黑碧玉”的茶具?
男人一愣,认真打量了马端方一眼,说,先生,这是古玩店,不是茶具店。
马端方说,赏古董喝绿茶,更有雅兴。
男人露出不悦的神色:先生是要喝茶还是买古董?
马端方答:喝茶。
男人说:恰好我刚泡了一壶绿茶,先生若是朋友,就请喝一杯;若是来我这里挑刺,那就……
怎样?
还是请你喝茶。
男人答完这句,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朝店铺外看一眼,朝马端方一摆手,一瘸一拐地朝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的房间不大。窗外是一处闲置的花园,被一堵矮墙截断。男人换上一副热络表情,一番寒暄过后,男人称自己为“邱老板”。又问马端方:口渴了吧?刚好我真的泡了一壶茶,只是不是绿茶。坐下来,先喝杯茶。说话间站起来,一瘸一拐拿来茶杯,替马端方斟茶。
二人顺利接头,很快进入布置任务的程序。邱老板又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告诉马端方所应注意的事项——首先要从旅馆搬出来,找一个固定地方住。租住的地方我会为你安排。以后我这里你不能来,有情况我会主动派人找你联系。具体的工作,等你安顿好之后再另行通知。你先修整几天,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另外,你要更换一个名字,彻底改变以前的身份。这样能保证更隐蔽,更安全。
马端方喝一口茶,端详着手中的杯子。忽然发现茶杯竟有些眼熟,想起以前父亲在家里用过的也是这种茶具。这杯子色釉朴拙,黑褐底色上呈现的斑点花纹却不失灵秀。随口问道:这种杯子我家里也有,只是不知道属于哪一路瓷器。
邱老板说,这是天目杯。产自江西吉安一带……这种是木叶天目釉。
放下茶杯,马端方又看到茶桌一角放有一本折叠的书。随手捡起,翻了翻,不禁笑了,问:你也爱看这种小说?
邱老板一愣,说,消遣,打发时间用的。
马端方翻着书页,又返身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大咧咧说,我这里也有一本,刚买的,路上便看完了。剩下的时间也不知怎么打发。咱俩换着看一下,你若不愿意,等我看完再还你。
邱老板沉吟一下,暗自笑笑。有些无奈地说,好吧。
马端方同邱老板握别。走出屏风,又转身对送他出来的邱老板说:
以后我就叫马天目吧。我挺喜欢那种茶杯颜色的。
等安顿下来,马端方虽打消了“被骗”的疑虑。但两天过后,邱老板找到他,给他安排到达上海后的第一项任务时,心里却不禁有了一种被骗的感觉。惊问:
让我去路边的电线杆上贴广告?
是的。不但要贴广告,还要留意别人贴过的广告内容。邱老板认真说。
马端方想说,不去!但一想自己已成了马天目,再不是马家的二少爷。便收住话头,却还是不由自主嘀咕道:临来时,我听天津方面的同志透露,不是安排我去报社做记者吗?
以前组织上是有这样的打算。但现在形势紧迫。以前的同志全都转移,或完全进入隐蔽状态。考虑到你初来上海,没人认识你。所以安排你去做这份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
马天目低头,半晌才说,好吧。
邱老板忧心忡忡看着他,似乎怀疑他是否胜任这份工作。又叮嘱道:你这身行头需要换换,换上一身普通人的装束。一边找工作,一边找亲戚,这样才更合理一些。
马天目不耐烦说道: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