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人坐在另一张小床上,江韵清把自己如何来天津,以及姐姐和姐夫的遭遇,细细对马天目讲了一遍。
马天目听的愣神,忽地想到死去的邱老板和小马,便问起那份邱老板所说的“重要东西”来。
江韵清见瞒不过,通过几次接触,她已认定马天目就是“组织”——即便是“组织”所派,也是代表了“组织”。遂把马天目带进存放皮箱的储藏间,指着那些堆在墙角的皮箱说,东西都装在里面。
马天目神情肃穆,垂手问道:什么东西?
江韵清不答。搬下一个皮箱,用钥匙将皮箱打开。
马天目低头看去,见一叠叠已经泛黄的纸张码放在箱子里。纸张的味道瞬间在房间内弥散。不禁惊诧地问:就是这些破纸?
江韵清伸手抚平表面的一页纸,说,这不是普通的纸,是文件,极其重要的文件。我姐姐姐夫,就是为了这些文件,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搭上了性命。我姐夫临终还嘱咐我,冒死也要保护好这些文件。说完这些话,江韵清已将皮箱锁好,在马天目的帮助下,再次码放起来。
成垛的皮箱在角落里泛着幽然光亮。马天目蹲伏于地,用手抚着皮箱粗粝的表面。说,为了它,死了那么多人,看来,我们真的是要舍命相陪了。
生活表面上虽安定下来,但马天目仍旧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他时刻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找不到组织,这些文件便不能脱手,不能脱手,自己便要始终和这个女人、两个孩子绑在一起。每当华姿当了叶妮亚太太的面,亲热地喊他“爸爸”时,马天目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而他和江韵清同居一室,每天早晚都要抱个枕头跑来跑去。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除夜里睡觉,他是要和江韵清呆在一起的,以在外人面前做好“夫妻”之实。长此以往,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何日找到组织,便是马天目认定的脱离苦海之日。
而在江韵清的感觉中,觉得找到了马天目,便是没有什么不可托付的了。文件交到马天目手上,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她略有不解:马天目为何迟迟不见行动,对那些文件作出相应处置?她催了他几次。按照江韵清的打算,等这些文件有了一个好的去处,她也就算是自由了,也算对姐姐姐夫有一个交待……她所付出的一切,受了那么多苦,其实都跟这些文件无关——只是为了姐夫的嘱托。她想带两个孩子,快快离开上海,早一点回天津去。
接下来的日子,这两个心思明确,却想法相悖的人,每当为了这棘手文件相互磋商时,难免会生出一些矛盾。
每天吃完早饭,当叶妮亚那个金发碧眼的儿子谢尔盖去巡捕房上班之后,江韵清也会催促马天目出门。她话不直说,而是用极其婉转的方式告知他。比如马天目赖在家里,教华姿认字,江韵清就会对华姿说,华姿,等你再大一点,每天都会去学校认字的,马老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别缠着他。比如马天目按照事先约定,每天去露台为叶妮亚太太朗读诗歌,江韵清又会说,我们搬到这里的目的,不是让你去陪那老太太每天闲坐的吧!
总之这种种的阻挠,缘起于江韵清最终的一个目的——督促马天目出门。出门去干什么呢?当然和那些文件有关。后来她开诚布公和他谈过一次,以下属的姿态,语调相当婉转。那个时候,她是把马天目当做自己的领导来对待的。她要他尽快将这批文件出手,以尽快结束这荒唐的生活。即便对文件不作出相应处置,也该有一个适当安排。
马天目心怀鬼胎。他不想上街,盲目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每当他想起在石桥上同唐贤平的相遇,心里总会涌起阵阵隐忧和恐惧。他清楚邱老板和小马的死,皆与自己有关;放开了想,与这批绝密文件有关。
在江韵清的抱怨声中,马天目自感羞愧。江韵清的抱怨无不充满了刻薄的意味,在一个大男人听来,简直颜面扫地。
在这种情况下,马天目只能将自己的境遇对江韵清和盘托出。
你不是“组织”?
江韵清惊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骗子。
马天目说,不是,我也是受组织所派。任务只是找到你们。但那些派我来的人都死了。
江韵清沉默了好一会,喃喃自语说,这么说,你虽然找到了我,却和组织上失去了联系;和组织上失去了联系,也就等于对那些文件毫无办法……
马天目明白江韵清话里的意思。却还是狡辩般安慰她道:我找到了你,总比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守着这些文件好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些事总能商量,总能相互有个照应。
马天目一席话,让江韵清忽地泪流满面。她不敢想象姐夫去世后的这段日子,如果没有马天目,自己会怎么熬过来。
那些天每到晚上,两个人便单独呆在密室。对着那些盛放文件的箱子发愁。又好似那些沉默喑哑的箱子是第三人,无形中会帮他们拿些主意似的。
总归不能这样等下去,我们更该做些准备才好。江韵清深谋远虑。
我也在想……不能老这么等下去。
首先要做好筹钱的准备,搬家的准备。江韵清补充说,我们要吃饭,即便你家里寄来的钱还没有花完,但总有花完的时候;住在这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不定哪天又要搬家。搬家需要房租,筹钱才是大事。
提到搬家,马天目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抬手拍了一下那些箱子,说,对了,接下来我知道该做的事了。
江韵清不解。
马天目冲江韵清伸手:钥匙呢?
江韵清警觉问:干什么?
打开箱子。马天目不容置疑说。
箱子打开之后,马天目翻弄着一摞文件。自语说,这些文件都太不规整,你看,这张抄在报纸上,这张,抄在杂志上,这张字迹太多,纸张太厚,喏,这张怎么会没有内容?
随着马天目的自语,江韵清也伸头去看。见无数纸张形形*,却终是想不清马天目心里在想些什么。
马天目罢了手,对江韵清说,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把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一遍,这样既能压缩容量,又能减少纸张的用度,保管起来,会更加轻捷便利。
江韵清问:这能行吗?
能行。马天目说,又低头去查看另外几只箱子。拿起几份文件,看着,蹙眉沉思说,像这些重要的会议记录,我们还是要把原件保存起来为好。
接下来的日子,便显得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起来。每天江韵清都要出去,重新做她小商小贩的生意。必定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如果没有其他负担,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也无任何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