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时候,也是李明史大川他们这些人一天事情的终了。大多再不会有事将他们传唤。这几个人,可以支起一张桌子,打麻将消遣。可那晚李明和石大川哪有心情打麻将!在同伴的撺掇下,正在推脱,忽听前面大厅传来石有山的喊声:霍参谋,他们都在吗?正摆弄麻将的霍参谋连忙应声:都在!石有山又喊:把他们都给我带进来!
其他人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李明和史大川心里明白。两人对换一下眼色,却不容多想,便随其他人来到厅外。抬眼一看,见大厅里,石有山拿着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顶住一个人的脑袋。那人打着哆嗦,看上去是跪着,其实身体委在地上,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厨师老项。
石有山嘴里大骂不休,抬脚踢翻身边的椅子,用枪柄敲着项厨师的脑袋,嘴里说,你给我说实话,到底谁让你做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你给我指出来,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我立马毙了你。
老项额角流血,抬起浑浊的眼珠看了一眼石有山,说,石爷,我,我可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石有山一声冷笑:还嘴硬,转头对霍参谋说,去,把三姨太养的猫给我抱来。
旋即,一只花猫被抱进大厅。三姨太哭闹着跟在后面,但一看眼前阵势,吓得赶紧闭了嘴。
有人将桌上汤锅里的食物用筷子搛了一些,放在盘子里,递到花猫面前。那花猫嗅了嗅,大概是吃得过饱,竟跳到椅子上,眯着眼睛打起呼噜。石有山无奈,又喊,去大太太房里,把那条哈巴狗牵来。
唐贤平听得揪心,暗想那现场的三人,又该受着何等煎熬。本想打断陈国治的话,见他说得口沫横飞,也不肯住嘴,显然是受了惊吓,不把心里的话倒出来,心中的恐惧便不能缓解。
……狗到底是贪吃的货,全然不顾它的主人——大太太在一旁哭叫。几口便把盘子舔个精光。石有山下令,将狗看护起来,静观它的反应。歇了一会,看着跪在眼前的项厨师,又瞟一眼站在厅外的四位随从,气不打一处来,又开始折磨老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想那老项,想必见吃完食物的狗安然无恙,觉得毒药或许是假药,竟假戏真做地叫起了“冤枉”。跪爬着抱住石友三的腿,将血赤呼啦的脸贴在地上,嘴里连叫饶命。直到那狗忽然哀叫数声,四肢抽搐,倒毙在地。在大太太的哭号声中,厨师老项这才闭了嘴,如梦方醒般愣在那里。
石有山再次将手枪架在老项头上,不待开口,老项已将脸扭向厅外,瞄了一眼,伸出手指。还未等他抬手指认,李明已有了动作,他的胳膊抬向身后,准备去掏别在腰上的手枪。却因片刻的犹豫,被盯在一旁的霍参谋看在眼里,飞起一脚,踢向李明的裆部。
李明闷叫一声,随即倒地。
史大川的脸色非常难看,多亏廊檐下的灯光昏暗,不至将自己心里的惊恐暴露。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拔枪,与这些人同归于尽时,只听霍参谋冲他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拿绳子。
史大川懵懵懂懂找来绳子,见李明被两名侍从反扭手臂,推推搡搡走向大厅。李明真不愧为一条汉子,他破口大骂,两脚乱踢,就连站在身边的史大川,也被他踢了数脚。
石有山指着李明,对厨师老项说,你抬头看看,让你投毒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老项抬起浮肿的眼睛,不敢和李明圆睁的怒目相对。
却比任何指认都更加奏效。石有山发出一声冷笑,说,噢,我明白了,你不敢看他,是你觉得对不起他,是不是!我再问你一句,除了他,还有谁!
老项瘫在地,忽然扯开嗓子哭号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听了石有山的问话,又连连摇头。
在石有山的指令下,霍参谋让史大川三人架起李明,他自己拖着老项,向厅外走。那短短几步路,李明仍旧叫骂不休,用脚胡乱踢在史大川身上,又扭头狠狠啐了几口,好像他与史大川,有解不开的冤仇。而正是那几脚,踢醒了史大川,让他明白,那是李明在暗示他——不管厨师老项如何指认,都不会殃及到他,因为与老项接触过的,始终只有李明一人。
陈国治讲到这儿,忽然讲不下去了,舔着干裂的嘴唇,睁着泪眼看唐贤平。
唐贤平早就受不了他冗长的讲述,鼻子发酸,不禁抬手捶了一下桌面,说,事已至此,你倒是快说,事情到底坏在哪里呀?
陈国治垂头丧气地“哼”了一声,说,能坏在哪里!当然只会坏在厨师老项身上。这人看着是条汉子,却怂包一个……那天晚上,石有山先是说吃川菜,后又改吃火锅。或是因为菜品的变更?或是这家伙本身就是一个软蛋,当他把下好毒药的汤锅端上饭桌后,心里紧张,连托盘都端不稳,火锅的汤水洒在外面。石有山又是何等狡猾之人,看情形有异,当即一声大喝,便把老项吓得魂不附体。等石有山搛起一筷子食物,和颜悦色命令他吃下去时,这家伙当即便瘫倒在地。
唐贤平愣了一瞬,忽然又问陈国治:你讲得如此详细,难道……
陈国治这才恍然大悟道:我方才所讲,都是史大川当面对我说的。
你见过他?
事发之后,他便来找我。说是来拿事先说好的路费,然后远走高飞。
他人在哪儿?
现在“三益成”客栈。但我听刘兆元说,你并没把路费给他。我这才来找你,一是告诉你事情的结果,另外是受史大川之托,来向你讨问那笔路费的。
此时夜色沉降。一路疾走的唐贤平,虽对刺杀任务的失败感到由衷的沮丧和焦虑,但心里更为迫切地想见到史大川。对于那笔放在“三益成”客栈内的路费,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步入“三益成”客栈,见刘兆元并不在柜台应酬。二人朝史大川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见人去屋空。陈国治翻着眼白看唐贤平,好像自己方才所讲,全是谎话。最后话也不说,头前带路,又返回到柜台上。喊了几声,仍不见刘兆元回应,便挨着客房一间间查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