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开始。
大巴车轮碾过村口最后一段路时,江雪抵在车窗上观察世界。
薄雾把远处的稻田染成淡青,恰是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墨,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吹皱这汪淌在天地间的绿。
河岸边的芦苇晃着银白的芒,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雪,落在窗玻璃上,又被车内的暖意烘成小水珠。
江雪顺着水珠下滑的轨迹望过去,河对岸的樟树林后藏着老院的灰瓦,木窗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帘,风过时帘角扫过窗沿,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江雪推开妈妈曾经的家,住的地方是妈妈曾经的卧室,如今已经成了杂物间,陆星移住进去得清理一番。
她在书桌最底层抽屉里翻到妈妈的《植物图鉴》的。
米黄色封皮已经泛软,扉页上有两个娟秀的字,是妈妈的名字。
“嗨,江雪,吃饭了。”
外公的嗓门突然撞进来,那声“嗨”
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度。
饭桌两端坐着沉默,只有外婆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给她,没什么话。
江雪在外婆家里玩,虽说是客人,但是也要帮忙一二,于是日子跟着外婆的节奏转。
天刚亮就被鸡叫唤醒,跟着外婆去菜畦摘豇豆,露水打湿帆布鞋,凉丝丝地渗进袜底。
正午蹲在井边帮着剥毛豆,井水浸过的豆荚凉得沁手。
傍晚要把晒在竹匾里的花生收进屋,免得被露水打潮。
一日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大嗓门:“婶子,米粉揉好了没?米粿可得揉够劲才筋道!”
是外婆要给表姐做米粿。
表姐下周回来,外婆前几天就挨家串户喊:“我孙女最爱吃米粿,你们来帮把手,咱热闹热闹!”
院里挤满了人,大家一起做粿一起说笑。
外婆随口吩咐:“嗨,江雪,帮我把木模拿来。”
这声“嗨”
很亲热,但确又不客气,但让不适应太多陌生人的她莫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里屋拎出雕花的木模。
米粿蒸好时,蒸汽裹着笋香漫满整个院子。
刚才一直夸她“这姑娘眉眼真干净”
的张婶,捏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米粿递到她嘴边:“尝尝!
咱乡下的米粿,咬着有韧劲!”
江雪咬下一口,笋干的鲜混着肉末的香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点热,这是她来乡下后,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味道。
表姐回来那天,芦苇的白芒盛得晃眼。
外婆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手里的竹篮装着刚蒸好的米粿,甜香飘了一路:“玲儿可算回了!
快尝尝,还是你爱吃的笋干馅!”
外公也从屋里拎出晒好的桃干,纸袋装得鼓鼓的,全塞给表姐,嘴角难得弯了弯。
江雪拎着半桶井水站在河边,看着那一家三口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桶里的水晃出涟漪,溅在她的白帆布鞋上,凉丝丝的,从脚背渗到心里。
可江雪总觉得自己像院角的青苔,融不进这院子的节奏,便开始学着更用力地讨好。
她想抓住点什么,抓住妈妈留在这的痕迹,也抓住一点外公外婆的在意。
江雪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跟着外婆外公忙活。
可即便这样,偏心像院子里的青苔,悄悄长在看不见的地方。
表姐在家的日子,从不用碰农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外婆外公热切关心着表姐的一切。
江雪忽然懂了,有些偏爱是天生的,就像表姐不用劳作,就能得到外公外婆的满心欢喜。
而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站在旁边,像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