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晾衣架上,千叶满那条洗得发白、印着便利店logo的纯棉内裤,突然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旁边挂着的两件素色T恤,袖口和下摆也开始向上微微飘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它们朝着公寓楼外的某个特定方向,一寸一寸地拉扯。
没有风。
客厅窗户紧闭,空调早在冰箱融合体来袭时就被打坏了面板,此刻正歪在墙角吐着最后一点冷气。阳台门也关着,只留了一条缝,用于观察楼下那台还在“思考人生”的冰箱空调怪。
但衣物就是在动。
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常识的、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朝着暮色渐深的夜空,缓缓飘起。
千叶满坐在电脑前,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缘漏出的紫光,正在“节能模式”的黯淡和“呼吸灯模式”的规律明灭之间随机切换,活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灯管。
屏幕上,一个空白文档打开着,标题是:《关于我的左手成为社死纪念品这件事——作者感言(预售特供版)》。
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烁,已经闪了足足十五分钟。
她才写了三行。
“吾之眷属。”
神威的声音从茶几对面传来。这只地狱猫妖正蹲在一堆拆开的电子元件中间,两只前爪各捏着一把微型螺丝刀和电烙铁,对着那个银灰色的“万能支配者”遥控器,进行某种看起来极其专业、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修复作业”。
“汝的感言进度,如同冥河渡船的老破发动机,慢得让本座想亲自跳下去用爪子划水。”神威头也不抬,金色的猫瞳紧盯着遥控器内部一根断掉的导线,“按照合同,如果明早十点前交不出感言,佐藤编辑有权力将汝的版税分成再砍五个点,用来支付他因为‘期待落空导致心率不稳’而产生的额外医疗费。”
“我知道……”千叶满有气无力地趴在键盘上,左手的光芒因为她的颓废姿势而切换到了“节能模式”,亮度又暗了一档,“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的左手会发光而且现在成了手办’这种事,写得既悲壮又自嘲还能让读者心甘情愿掏八千八百日元……”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阳台上,那条内裤,突然“唰”地一下,完全脱离了衣架。
它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裤腰和裤腿绷得笔直,像一面被狂风扯到极限的旗帜,坚定不移地朝着阳台外的某个点飘去。
紧接着,是那两件T恤。
衣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金属挂钩在横杆上磨出刺耳的噪音。然后,T恤也挣脱了束缚,加入了内裤的队列,三件衣物排成一串,在空气中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规律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声,由远及近,穿透墙壁和玻璃,灌进了客厅。
“嗡——轰——嗡——轰——”
那声音初听像是大型洗衣机的滚筒在旋转,但仔细分辨,里面还夹杂着水流高速喷射、涡轮增压、以及某种……吸尘器开到最大档时才会产生的、令人心悸的真空吸扯声。
声音在放大。
每“嗡轰”一次,就放大一分。
阳台上的衣物,飘移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千叶满猛地从键盘上抬起头,盯着那三件正在叛逃的贴身物品,瞳孔地震。
“神威……”
“本座听到了。”神威已经丢开了螺丝刀和电烙铁,黑色的身躯无声地站起,项圈上的蝴蝶结微微抖动——那个米粒大小的隐形摄像头,再次开始工作。“海蜇灯座的预警很准时。废案06号,全自动洗衣机·漩涡型,看来是抽中汝的阳台晾衣架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阳台外的夜色中,一个银白色的、巨大的轮廓,缓缓从楼下升起。
那是一台标准的滚筒洗衣机,但尺寸比寻常的家用款大了至少两倍。它的外壳崭新得反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颗巨大的金属胶囊。底部没有轮子,也没有支脚,整个机体就那么违反重力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一米。
洗衣机正面的圆形舱门,此刻是打开的状态。
但门后不是常见的橡胶圈和透明玻璃,而是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漆黑一片,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了,只有边缘处闪烁着诡异的、彩虹色的流光,像被稀释的机油。
机身侧面,一行刺眼的红色发光字符,如同故障警告般不断滚动:
【协作型能量体-06号:全自动洗衣机·漩涡型】
【当前任务:抽取并洁净可洗涤物样本】
【目标锁定:织物类物品x3】
【执行程序:漩涡吸附→预洗→主洗→漂洗→脱水→柔顺】
“它……它要洗我的内裤?”千叶满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一种被家电羞辱的荒谬愤怒。
“准确说,是‘洁净’。”神威已经掏出了荧光绿苍蝇拍,并用尾巴卷起了那瓶还剩小半的洗洁精,“根据天界设计部的一贯风格,这种废案的核心逻辑往往简单到令人发指。它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洗东西’,但现在它找不到‘东西’可洗,所以才会随机抽取晾衣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洗完了晾衣架上的东西还觉得不够,它可能会将‘穿着衣物的碳基生物’也判定为‘可移动的、带污渍的织物包裹体’,纳入清洗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