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抬起眼,瞳孔里便会映出窗外城市的璀璨与餐桌上烛火的温暖,仿佛盛着两颗微缩的星辰,明亮得让江临不敢直视。
他们很随兴地聊着,从今天去过的那些地方,聊到日常生活的琐事,话题漫无边际,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明天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黎华忆放下刀叉,拿起高脚杯轻轻摇晃,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她凝视着杯中的漩涡,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江临哥……我真的好怕,好怕今天过完以后,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江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份伪装了一整天的轻松与俏皮,在此刻轰然瓦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脆弱。
江临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如果我说,我也怕呢?”
这句话就在舌尖,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哽住,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两点摇曳的星光,心跳急促得像一场紊乱的鼓点。
这不是因为爱情,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爱情。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站在悬崖边,对那片名为“爱情”的、云雾缭绕的深谷,所感到的巨大恐慌。
他不敢确认,不敢往前一步,怕那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万丈深渊。
明明已经知道,这半年的一切早已超越了赌约的范畴。
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隐藏在强势下的脆弱,以及她刚刚才揭开的那道尘封了十几年的伤疤……这一切,都与一场游戏无关。
可他就是不敢,不敢去定义这份感情,不敢给它一个名字。
黎华忆似乎也没期待他的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凄然,然后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时间就在这无言的拉扯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傍晚的橘金,渐渐过渡到瑰丽的紫红,最终沉入一片深邃的墨蓝,城市彻底被夜色接管。
“走吧,”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后,黎华忆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一丝命令意味的笑容,“我带你去个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江临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她微凉的掌心。
***
所谓“看得更清楚的地方”,是双星高塔顶层的户外观景台——好望角。
走出室内的瞬间,凌厉的高空夜风便迎面扑来,带着属于这个高度的凛冽与孤独。
江临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黎华忆微微挡在身后。
而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都忘记呼吸。
他们站在城市的最高点,脚下是透明的强化玻璃,仿佛凌空悬浮于夜色之上。
整座城市,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用光织成的地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千万条街道是流动的金色光河,高楼的窗户是闪烁的钻石碎屑,车流汇聚成红、白、黄色的光带,如动脉中的血液,在这座钢铁巨兽的体内奔腾不息。
向上看,是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幕,点缀着几颗疏朗的星辰;向下看,却是另一片更加璀璨、更加生机勃勃的星海。
“仿佛地上长出了一片星空,天上倒映着另一个人间。”
江临听见自己喃喃自语,声音因震撼而变得有些干涩。
“很美,对不对?”黎华忆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她站在他身旁,靠着护栏,任由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肆意飞舞。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只是空蒙地望着这片人间银河,脸上没有了在餐厅时的脆弱,也没有了白天的俏皮,只剩下一种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的、深刻的孤寂。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她单薄的白色洋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江临注意到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