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宫侍的通报,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城里,只有一人拥有如此特权。
侍女慌忙见礼,口称陛下。
来人径直行到沁澜身旁,声音低沉克制:“你在做什么?”
一句简单的询问,却携着沉沉的威势,听得在场侍女惴惴不安。
菖蒲没了先前的胆气,垂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公、皇后殿下正在祭拜天尊,为开春祈福——”
来人的声音压得更薄,如同寒冰铸就的锋刃,割出一线冷冽的怒意。
“素来北敬天尊,你们公主向南朝拜,是分辨不清南北,还是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我行我素地祭祀邪神?把香案撤了!”
侍女忙不迭照做。
沁澜没有阻止,也无力阻止。一朝天子一朝臣,谢逢舟登基为帝的当下,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随心所欲,可以骄纵恣意的嘉淑公主了。
她跪坐在原地,于木然中分出一缕思绪,心想,他果真没有视她为皇后,开口闭口都称呼她为公主。
就像她嫁给了他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碰过她,不曾呼唤她的闺名,连她的封号也不愿意喊,一直是疏离的“公主”。
他对她的感情,早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欺骗自己,他不是不喜欢她,而是不擅表达情感。
他虽是因着父皇赐婚才娶了她,但从未薄待过她,这些年里只有她一人,给足了她女主人的体面和尊荣。
他还在乱世护住她的性命,平定天下后立她为后,给她不输一朝公主的荣华富贵。
她就这样欺骗自己,直到无法再骗过去的最后一刻。
他就是不喜欢她,就是不爱她。
他真正的心爱之人,哪怕没有和他在一起,也被他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在登基后立即下诏,拨出大批亲卫护送回京。
今日本是朔朝大会,群臣齐聚奉天殿内,他却为了迎心上人入宫,晾着满朝文武不管,冒着大雪亲自去宫门口等候。
孰爱孰憎,对比分明。
只是沁澜没有想到,在这么重要的一天,他还舍得抽出空来她这里。
是想要废去她的皇后之位,还给他的心上人吗?
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立她为后?以他的手腕和性情,不像是会对臣子妥协的呀。
难道他是为了羞辱她,一雪被迫娶亲的前耻,才故意那么做?
沁澜缓缓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先是镶着碧玺青玉的乌靴,然后是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衣,顺着高大英武的身形往上,最后才是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男子气度不凡,叫人一见倾心。
过去的沁澜也不例外,为此不惜抛却女儿家的矜持,跟在他的后头撒娇痴缠,百般央求父皇母后,终于如愿嫁给了他。
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沁澜与谢逢舟对视。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漆黑的眸子宛若深邃的幽潭,难以窥探情绪。
今日却不同,他晦暗的眼底翻滚着冰凉的怒火,连迟钝的她都看得明白。
他是在为什么感到不满?因为她祭拜了前朝的真君、本朝的邪神吗?还是因为她占据了他心上人的妻子和皇后之位?
又或者,他只是看着她,想起从前那些被她浪费的岁月,便从心底感到厌恶?
沁澜痴痴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