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朋一笑:“考我呢?我再不识数,这笔账我还算得过来。好了,下面我就一笔一笔地算给你听……”
“得!”骆振江一摆手喊了一声,“我知道你上高中的时候参加过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我只想告诉你,外地的公司拉上来,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赚,你心里好受?”
李云朋说:“只要保质量、保工期,我没理由不高兴啊。”
骆振江眯起眼睛看着大海,他说:“你是在穷人家长大的,应该懂得老百姓的疾苦啊!”
骆振江摇摇头:“你这大道理我在党校学习时就懂了。一些国有企业既然是政府怀里的孩子,把他一下丢到市场的风浪里去那是要出事的,非病即死!政府能管还是要管,能帮的还是要帮!你别以为我老骆是杠头,上了这把年纪就不抬杠了,照抬不误!作为父母官,就像一个家庭的当家人,哪个儿子过累巴了,就得想办法接济接济,你知道海平有多少下岗职工吗?有多少贫困人口吗?”
李云朋说:“我看过资料。”他还想解释什么,忽然发现骆振江动了感情,于是把话咽了下去。骆振江抬起一只手,指着远方,那里有座骆驼山,他今天带李云朋到海边来就是想讲一段骆驼山的故事。有着多年基层工作经验的骆振江,做思想工作十分注重动之以情,用感人的事例打动对方,而且屡试不爽。
“那是座什么山,你知道吗?”
“骆驼山。”
“四十年代,骆昌峰在那里打过游击,你可知道?”
“小时候,听父母说过。你说的是骆司令吧?对了,他是您的……”
“父亲。”
“他是龙化百姓心中的英雄啊!”
“我母亲说,一年的冬天,父亲的队伍在一个叫流里坎的地方与日本鬼子激战,枪弹用光,他们用大刀砍鬼子的头。那叫血流成河呀!我爹负伤了,捂着流出的肠子爬到骆驼村。老百姓把我爹看护起来,鬼子找到村里来,砍了三个百姓的头,也没有一个人告密。解放后,我父亲当了龙化的县委书记,他是‘文革’中被人整死的。他在死前对我说,振江啊,你爹没本事,到死也没能让这里的百姓富起来。你长大如果有个一官半职的,别忘了这里的乡亲们。你爹我带领群众闹土改斗地主时,去发动群众,就说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后来,有群众问我,既然是这样,为啥有的共产党的干部,咋比群众吃得好穿得好?一下子把父亲问愣了。父亲说,你要是做了官,不能比群众吃得好穿得好。记住啦?你要是背叛,爹在九泉之下也会抽你的嘴巴!我朝爹跪下发誓,抬起头时爹就咽气啦!”
骆振江眼眶湿润了。
李云朋眺望着骆驼山说:“好故事啊!骆市长,您做到了。”
李云朋说:“骆市长,我记住了。工程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71
这天傍晚,李云朋回到了家里。杨岚几乎和他同时进门,她已经上班了,而且气色和精神都不错,嘴里还哼着一首什么流行歌。李云朋知道,唱歌并不一定就能表明快乐。女人永远是男人的“哥德巴赫猜想”。
“昨晚你怎么没回来呀?”杨岚问他。
“昨晚我真的有事。”李云朋嗫嚅着,那情形分明有些气短。
“你不是陪爸爸吗?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睡工地吃得消吗?”
“我也是担心啊。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工地的快艇接送老爸。”
二人进了客厅。杨岚神色有些庄严,说:“那天你好像说是‘情感热线’的骆宁救了我,是吧?”
李云朋点点头。
“我想谢谢他。俗一点儿,吃顿饭。”
李云朋又点点头。
“怎么光点头啊?”杨岚笑了,“你知道一个存心自杀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去感激救命者吗?记住,在她不想死的时候。”
李云朋说:“用我作陪吗?正好我把那笔医疗费还给他。”
杨岚平静地说:“你怎么是作陪呢?你是做东,人家救的是你的妻子,对吗?”
李云朋很尴尬。工作中令他尴尬的事情太多了,这是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他最不希望的是在家里也有这种感觉出现。他只希望平和、松弛,如同看云卷云舒。
李云朋打电话请骆宁吃饭,说明了缘由,骆宁说:“千万别请客谢我了,这有什么呀,应该的应该的!只要杨主任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我现在在海上油井呢,也回不去,改天回去我再看望杨主任。”
李云朋很感动,说:“那就太感谢了。只是那笔钱……”
骆宁说:“钱还是要收的,你就让人交给我那公司办公室的小雨吧!”
电话挂了。杨岚已从话筒听到了一切。她说:“我知道了,好好生活,就是对他的最好感谢!”
李云朋把杨岚搂在怀里,静静地站着,好长时间,二人没有动,没有说话。
杨岚慢慢挣脱开李云朋的怀抱,说:“我想一件事,有人给你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我,让我代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