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事从不偷奸耍滑,只是慢条斯理。林场无米下锅,粮站又不让称米,大家群情激愤,讨论对策,他老兄却给你慢慢道来,话一出口就一句中的。这就是我们的“叶群”同志。他这句慢条斯理的话给“抢”粮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和道德依据,为将采取的强硬手段注入了极大的动力。
翌日,“抢粮”的行动开始了。路上,江娃(知青江昌柏的小名)提醒毛儿,雷管要多准备点,“到了垭口,你、我、老彭(彭靖国)一人放一发,到了公社的河边也可以放几‘枪’,要让仿真手枪不真也真。”我说:“毛儿、江娃带的黄药、雷管、导火绳不要混装,要注意安全。”
到了能看见公社所在地的一个垭口,叭、叭、叭,连发三响。知青们走到河边,江娃、毛儿又放了两响,然后雄赳赳地踏进了粮站。一进粮站,我们明确地告诉向国章,今天再称点米。知青们边说边动手装米。忽然,向国章不知哪来的胆量,大声喊道:“知青抢粮喽!”
他这一喊,引来了不少正在赶场的社员和群众,在不明真相的人群中有人喊:“这是国家的粮食,不准抢!”还有一个人以命令的口气大声吼道:“把口袋放下!”(后来才知道此人是当地一个造反派组织的司令——金正卫)。知青被突如其来的人群团团围住,周玉如、江娃、等大声地向四周的群众申辩,粮食是我们自己种的,林场存放在粮站有万多斤……
哪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攻,针对头天知青“硬抢”米的事,公社干部和向国章他们已作了部署,这天要给知青一个下马威。虽然我们早有预感,以为通过“抢”,公社干部就会出面协调,此事就会有一个较好的解决方式。但没估计到今天有近千农民参与,所以即使我们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这时人群中有人喊出:“知青是土匪,拉出去打!”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童狗(知青童蜀生的小名)从公社背后的厕所出来,看到四面八方的农民手拿棍棒有组织地向公社跑来,他感到不妙,赶紧挤进人群给我说:“姜三(我的小名),大势不好,我们被包围了!”童狗的神情非常紧张。我抬头向四周一看,对面山上、四周的田坎路上,一队队农民手拿“家伙”正向公社跑来,粮站门口已围有几百人,顿时我的头“嗡”地一响,心想:这是有计划的行动,得想办法脱身,这样对峙下去可能会引发一场恶战,知青非死即伤,没有退路,后果不堪设想。我果敢地大喊一声:“兄弟们,撤!赶快到公社楼上!”
围攻的人群见知青不战而退,马上来劲了,纷纷叫喊:“不要放走他们!”“打抢匪!”“把那个领头的姜三拖出来!”局势急剧变化,知青随时有被乱棒打死的可能。由于农民不明真相,且又有“国家粮食”神圣不可侵犯的崇高意识,所以他们愤怒了。喊打声不绝于耳。面对这样的场面,我有生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面临死亡的恐惧。
我下意识地喊道:“毛儿,枪、枪。”毛儿早已举着“手枪”冲在前面吼道:“今天哪个敢动手,老子先‘除脱’(打死)他!”农民看到知青有“枪”,马上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毛儿、江娃、彭靖国等男知青趁机冲在前面,女同胞夹在男知青中间,我和李炜断后,快步过街冲进了公社会议室,随即爬到公社楼上。
喊“打”的人群看到拿“枪”的知青进了公社会议室后,举着扁担、锄头、打杵又迅速向我和李炜围过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炜伸手抓起楼梯边一把大砍刀(农民用它砍三合土晒坝的工具,足有三尺长)顺势砍下,只听得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楼梯扶手被砍断。“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李炜这一突如其来的一刀和声嘶力竭的吼叫,把面前的几个壮汉吓得呆若木鸡。趁着围攻人群犹豫的一刹那,我赶紧拉住李炜,“快,我们上楼,你守住楼口,哪个敢带头向上冲,先把他狗日的砍翻。”这时我已预感死到临头了。
知青们在公社楼上暂时安全了,但围攻的人群越来越多,在这短暂的相持状态里,男女知青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清醒过来,看到围攻的群众越来越多,喊“打”声此起彼伏,即将到来的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此时,大多数知青都哭了,我们万万想不到,为了得到维持基本生存的自己种的粮食,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此大难临头,女知青们哭得更是伤心。特别是张雯雯、赖世碧两个小姑娘,她们只有十五六岁,说话都奶里奶气,哪里见过上千人杀气腾腾的场面。她俩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完全陷入死亡前的恐怖之中。刘承礼、陈胜蓉稍大一点,也吓得六神无主。只有知青场长周玉如此时还稍显镇静,她临危不乱,叫大家不要慌,说:“他们不会把我们怎样,他们被蒙蔽了,只要他们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们不会对我们下手的。”说着,说着,一位女知青“哇”的一声大哭!这哭声打开了知青们心中的胆怯和恐惧之门,女知青们跟着哭成一片。男知青们也开始了抽泣,但更多的是委屈和愤怒!
江娃哭着跳起来喊道:“老子今天不活了,跟他们拼了!”他撞开了公社干部们的房门,把**的铺草丢在过道上,女知青也边哭边抱草。知青们都喊“老子跟你们拼了!”彭靖国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桶煤油,他把煤油泼在铺草上。此时,只要一点火星,整个公社大楼就会成为火的海洋,知青们也会像凤凰涅槃一样在烈火中永生!
煤油顺着楼板缝隙向楼下流,流到了在楼下想冲上楼的农民身上,他们预感到几十号知青已经不要命了。随着“叭、叭”两声“枪响”(雷管爆炸),围攻的人群开始**,有人喊:“知青要点火烧房子啦!”“知青开枪了!快跑啊!”本来气势汹汹的围攻人群立刻变成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想从公社办公楼与粮站之间的通道跑出四合院。此时,四合院内家家早已关门闭户,无口子可出,成了一个死合院了。知青宋帮荣、张安息、童狗已翻上了房顶,以瓦为武器,控制了制高点。看到几百个惊慌的人群涌向本来就不宽的通道时,就把大叠大叠的瓦片砸向通道,下面的人群节节后退。
公社楼下已无围攻的人,通道被封锁,我们相对安全了许多。但是在公社外围还有近千人围住我们,公社院内还有上百人,虽然退缩在四合院的对角线那端,但这院内的人中好像有几个对知青特别憎恨,有人还在不断喊“打”。
毛儿在武装部长的房间找到一箱训练民兵用的教练木柄手榴弹,马上利用现有的工具,挖空顶端装入黄药、雷管,改制成具有杀伤力的真手榴弹。我拿了一枚喊道:“老子用这手榴弹炸掉他们的气焰。”我走到面对公社楼外的窗口,高举手榴弹,向公社外围黑压压的人群高喊:“老子今天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当时我真担心手榴弹还没出手就炸了),你们哪些不怕死?不怕死的就冲进来,看老子手榴弹认不认人!”“那是教练弹,是假的!”人群中有人喊道。“好,假的来了!”我后退几步(一是不让农民发现我用香烟点导火绳,二是好助跑几步,把手榴弹尽可能扔远些才不会伤人),手榴弹从我的手中飞向公社楼外刚收割了谷子的田里。“轰”的一声巨响,泥土、谷桩飞上了天,田里留下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公社外围的人群顿时四下逃命。
这真是一炸定乾坤!看到围攻的人群作鸟兽散,知青们好不高兴。可能是为了巩固战果,彭靖国又拿了一枚向着公社院内的人群喊:“你们也来一颗,看这颗是不是假的!”“不是!不是!”“知青同志千万丢不得!”“我们都是受蒙蔽的,我们都是农民。”“我们是造反司令叫来的,他说你们今天要来抢国家的粮,叫我们来抓你们。”恐惧的心理使这些善良的农民说出了真话。
彭靖国问:“司令?哪个鸟司令?他在哪里,把他喊来,我们知青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围攻我们?他在哪里?”
“他在粑粑馆跟刘区长、袁书记、陈书记他们在一起。”
啊!原来果真有更大的人物在布置指挥。看来,我们今天死定了。
一个大模大样的农民站出来说:“姜同志、彭同志,我们大家都是革命群众,好说好商量,我们坐下来谈谈。”
“你想跟我们谈判?你算老几?”
“你是哪把夜壶,想跟我们谈判?”
“你没那资格!”知青们非常气愤地七嘴八舌。
我忽然一下明白:此人可能就是那位所谓的司令。
我看事态基本上控制住了,就对知青们说:“问他是哪一个。”楼下被爆炸声镇住了的农民说:“他就是造反司令金正卫。”“哦,好嘛,就你一个人上来谈判。”我回头对大家说,“大家把武装带准备好,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就是这狗日的一开始就跳得最高。注意,我们尽量不要打招牌(即打脸),只是杀杀他的气焰。”
金正卫小心地、又不失司令的派头走上楼来,微笑着点头。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我一声:“打!”知青们提在手上的武装带的金属扣,雨点般落向金正卫。大家把刚才的恐惧、委屈、怒气全集中在了皮带上。打得他呼天叫地、喊爹喊娘,知青们边打边骂:“你还要煽动贫下中农围攻?还要打死我们?今天看哪个死?”
我怕闹出人命,连忙叫伙伴们住手,李炜把金某拖到楼口一脚把他从楼梯上踹了下去。我在窗口对楼下的人说:“来两个人,把他拖出去。”金正卫被我们打得满脸是血,农民吓得连连向我们求饶:“知青同志,今天是我们错了,我屋头还有老人、细娃儿,请你们放我们出去嘛。”“放你们出去可以,你们得把向国章交出来,今天的事就算了,否则我们知青就先拿你们‘垫背’。”人群中有人说他早就跑了,有的说他在粑粑馆里跟区长他们在一起,有人说,他怕你们打他躲起来了。
我大声说:“向国章本来对我们知青很好,大家觉得他够朋友,可是为米的事他有点不够意思,但是只要他今天把诬陷知青抢粮的事给大家讲清楚,并保证今后再也不扣押我们的米,我可以保证不动他一根毫毛。”
这话我是说给策划者听的。
我想区长、书记对公社这边发生的一切都非常清楚,晓得知青不要命了是很可怕的。知青到底有啥武器他们也不清楚,围攻知青的近千群众又没伤一个,只是“司令”自己送上门去找了苦吃,也可能是幕后人叫他出面,当了替罪羊,并且围攻的人全都跑光了,只剩下院坝中的几十百号人,他们想收场了。否则知青变卦事态再次扩大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正好借我的话把向国章推出来,大家都好下台阶。
我的保证也让向国章放心许多,他真的从粑粑馆里出来了。见到我们他连声说:“知青同志,姜三,今天全是我的错,你们确实存了两万多斤苞谷在粮站,都是我不对,请你们原谅,今后你们称米,我老向保证随叫随到……”
我们也该借势下台阶了,我故意大声喊:“房子上的宋帮荣、童狗,你们下来,放大家出去。”
“我好饿啊!”一个女知青突然说道。这一下提醒了大家,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腿迈出去都有些飘了。一望日头,已经打偏不少,赶紧到粑粑馆填饱肚子再说。
“你这里今天来的客人不少吧?”我问道。
“是啊,是啊。”老板呲着金牙,满脸堆笑地回答。
“都来了些什么人?”
老板沉吟了一下,然后脑壳一歪,又是一脸堆笑地说道:“你姜三这样机灵的人,还会不知道什么人来过?”说完抓起一块抹布,慢慢地走开了。
狼吞虎咽一顿之后,我们一行人背着米口袋踏上归途。趟过小河后,大山的阴影就笼罩着我们了。我朝西边望去,太阳已经快要坐上西山头了,特别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