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终于到家了。在家门口,芦花鸡磕磕绊绊地出来迎接他俩,它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地行走。
“芦花鸡很喜欢恋爱。”亿嫂说。
“我在它面前感到羞愧。为什么我就不能正视它的欲望呢?”
亿叔的声音很苦恼。亿嫂就安慰他说:
“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你是人,人太复杂,难以一眼看穿它们的动机。”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亿嫂入睡前的那个念头是:芦花鸡已经见过黄鼠狼了。万物生生不息,牛栏山已经给了这两只小动物机会。
然而他俩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站长去世的消息,反而有个熟人无意中告诉他们:站长还活着,身体有所恢复。
亿嫂当时就高兴得拍起手来。她对亿叔说:
“站长舍不得他的事业。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祝福我们。说实话,有时我一回想心里也觉得奇怪: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一贯在村里独立工作,可是忽然,有两位优秀的青年先后来加入我们了。这种事就像做梦一样,事前完全没料到。”
“也不是一点都没料到。”亿叔眯着眼说,“你没料到是因为你太忙了,而我是个闲人,我一直在观察,早就发现了苗头。”
“那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来加入我们?”
“他们走投无路了嘛。大概很久以来他们就有这种感觉。”
“老亿,你的感觉真敏锐。”
“可我缺少天赋。我们家里只有你有天赋。所以你就成了云村的明灯,照亮年轻人那昏暗的心。哈哈,我没说错吧?”
“可我自己的心也常常是昏暗的,我怎么会是明灯?”
“事情往往是这样。你无意中成了明灯。”
“管它呢,我们踏踏实实地干活吧。”
要干的工作确实太多了,这些日子里,亿嫂觉得自己越活越有劲头了。先前身体上的疲惫现象没再出现过,人也显得比以前光鲜了。她开玩笑地称自己“老当益壮”。闲下来的时候,她看着牛栏山,回忆同它一块度过的那些日子。渐渐地,她就感到牛栏山已经给了她某个允诺。
半夜里,常有白发老翁对她念口诀。她知道那口诀的意思是请她去山里。她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她有顾虑。万一在山中遇见站长,她不是就违反诺言了吗?牛栏山对她很有信心,可这不等于她就可以闯进山里去。远距离的交流于身心更有益。她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对米益说:“你的儿子是无价之宝。”她自己发出的声音让她流出了眼泪。这位美丽的少妇是用什么样的坚实的材料做成的啊!
“老亿,那地下是什么?”
“是一片月光——不,那是牛栏山。”
“你真会猜,一猜就猜中了。我猜不中,因为我的心太实。”
“快睡吧,明天有繁重的工作要做。”
“好。”
他俩几乎又是同时睡着了。这种事常发生。
早上,亿嫂一睁开眼就说:
“米益的儿子确实是无价之宝。”
“确实是。”亿叔紧闭着眼说。
窗外布谷鸟在叫,声声紧。
吃过早饭,收拾好屋子,亿嫂就上圆有西大妈家去了。
像是奇迹发生了似的,圆大妈身体里的癌细胞最近停止造反作乱了。亿嫂甚至停止了对她的治疗。当然她仍然很虚弱。
亿嫂刚进院子就听见细辛在大声说话。
“妈妈啊,您不要相信那些中草药,尤其不要相信医生!其实啊,我观察您的治疗已经有很久了,一直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不要乱说话……”圆大妈虚弱的声音传出。
亿嫂连忙咳嗽两声,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今天完全不疼。啊,老天开恩了,是不是因为我救活了那棵榆树?”
圆大妈握住她的手,亿嫂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媳妇没有主见,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她不好意思,躲起来了。侄女,你不会见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