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过我完全相信你了……我只是说明了我那么做的原因。”赫敏倦怠地说。也许是我哓哓不休的样子让她的精神疲累了,也许她不过仅仅对我感到厌烦了。
我挪动椅子发出声响,让它面对着对面的空床位,也让她知道我没有正对着她了。心里忽发的焦灼与窘迫的滋味,又倏地隐没在一种反常的淡漠与安宁之中。
“你也没必要这样向我证明你自己有多么不善良。”她继续说,声音清晰了不少,“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么你先告诉我吧,你那天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杀死那条蛇?”她果然还是提到了那件事。
“这算是什么问题?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冷冷地问,挖苦般地笑出声。
“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
“好吧。首先,我不会蛇佬腔,我们也先不论波特为什么会蛇佬腔的,就说当时的情况吧,我敢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他在教唆那条蛇爬向芬列里。那时只有他知道那条蛇在想什么,我可以这样想吧?那么我们怎么能容许一个不知道会向何处发展的危险继续留在眼前呢?哈,假如让你来选吧:要么去杀死那么一条会带来危害的,会攻击离得最近的人的魔法变出来的蛇,要么就看着它伤害其他人,那么你会让谁受害呢?你可以认为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吗?如果对象是一个人,你可以说我的行为是不善良的,可也没办法完全断定我是错的。我只是看见,或者说我认为它还具有危险,所以我那样做了,我想得就这样简单。”
一阵痒意溜过我的后脖颈,我总感觉她正以她的探究的神情打量我。
“是哈利制止了那条蛇!我就站在哈利身边,而且我离它很近,它那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就算它真的会再次攻击,我们也完全可以用其他的魔咒阻止它。而且当时有两位教授在场,我认为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学生受伤。”
她很长时间不再说话,我就撑着头望着地下。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
“我才不像你那样相信他们。”我惶窘而忧闷地地搓着手说,“可是你说的对。一切都可以由别人站出来解决,洛哈特就算了吧,不过斯内普教授也可以处理掉它。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一面是觉得它还有危险,毕竟我那时太紧张了。另外一面是我觉得我需要那样做。你真的觉得我不善良吗?要我说什么才好?一切是由于我性情乖戾(就是这个原因)。我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也这个样……”
“好了,别再这样说了。我暂时没有要问的了。”她着急地打断我,说,“如果我通过这件事就随便断定你不善良,我根本不会和你说这么多。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法罢了,如果阻止危险的方式也是危险的,制止暴力的方法也只有暴力,那一切早就乱套了。”
“你把一切想得那么美好又完备,可我从来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为什么我们要讲这么多让人聊起来又难受又头晕的事?为什么你坚持要听着我解释这么多(哪怕我语无伦次)?我知道了。我当时的魔咒是绝对不会打中你的,如果你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的话。而且你明明说你离它很近,照这么说我甚至还是帮了你,你却觉得我不善良。你不要觉得我傲慢,可事实上就是如此:我根本不会把它丢在你身上。除非我分了心。可我说了,我很紧张,精神很集中,所以我一直盯着它。再说了一条蛇究竟有什么可怕的?我确实不怕它。我施咒的时候也一点儿恐惧都没有。”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小声地说着,不住地踱步,声音跟着发起委屈的抖来。就像半夜听见阵阵接连不断的威胁的异响,现在仿佛有一只手压迫着我的胸腔,恐惧与想象同时攫住我的心脏。这一瞬间,这一切都使我开始有些恨她。
“我干嘛要来呢?难道我真是没事干吗?”我不能回过身去面对她,连她此刻的神情也只能靠我的揣测,只能走来走去,踱着步,掩饰我的莫名的忐忑。
直到看见一张拉着床帷的床,我这才想起来,我把查看贾斯廷·芬列里状况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啊,我是为了这件事(对!这样更好,我正是,也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我最近被各种事捣得心乱如麻,德拉科的抱怨啦,恼人的作业啦,甚至还有时间勉强地想着爱尔克斯……实在是难免地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我的意识还记得,我的守信的品格还记得。我得来这里,为了我的清白,也是为了狠狠扇一扇别人的脸;还顺便满足一下法尔拐弯抹角的好奇心,也顺便满足一下我微弱平常的好胜心和自尊心……”随着这种强烈的念头,我再也不管其他的事情了,毅然决然地走向芬列里的床位(我还记得科林·克里维的床位在哪,所以我知道芬列里一定躺在另一张挂着床帷的床上)。
“我……不,我倒是没有那样想——你在做什么?”赫敏急促的声音惊得我身上一抖。可我已经用手指挑开了帘子的一角。贾斯廷·芬列里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如法尔对克里维的描述,他也全然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唯一和克里维不同的是,他的手肘只是微微弯曲,像是将要抬起,因此双手离他的脸很远。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急遽地抽回手,朝她转过身去。她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是毛茸茸的,没有拿出书来挡住脸。
我没有急着回答,走回她的床边再次安分地坐下。
“我只是突然好奇。”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埋头不去看她。我怕我在压抑之中会忍不住朝她的脸笑出声来,也怕引起更糟糕的误会。可偏偏我越怕一些东西,就越是接近它们。我不适地抖了抖身子。
“我能理解,有很多人都会对受害者感到好奇,因为这事没有落到他们身上嘛。我不知道你……”她停了一下,说,“可我要说,我认为,以那样荒唐的理由威胁麻瓜出身的人,是一种比违反几百条校规更加恶劣的行为。”
我稍稍瞥了她一眼;赫敏那对黄色的眼睛里快要冒出义愤填膺的火来了。我没有接话,安静等她平静下来。
“你们知道那个继承人是谁吗?”她异常直白地问。
“我们确实不知道。”我慢慢地回答。这迟疑只是因为我短暂地遗憾自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不能坦然地对她说“我知道”,也没法把那个人的名字大声地念出来。
“不是我。”赶在她那可能的问题被提出来之前,我不痛快地说。可说完我又想对她笑笑,却只报以她一个疲乏而惨淡的微笑。“你在这里吃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脸还没有恢复呢,连忙又仰起头把书遮在脸上。
“庞弗雷女士会给我准备吃的。”她声音又闷闷地说。
“哦。你说你没有问题要问了,我也没有了,我只想问这‘两个问题’。那么,我还是走了吧?”
等我又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再次叫住我了。
她欲言又止,问道:“你之后还要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哈利他们说,以后都晚上来看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和他们遇见,毕竟你通常只透过洞看人。”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们聊完之后偷偷翻窗子进来的,不会被别人看见。”我装作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着,和她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