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他感到有人在给他扎针,是胡太医。针扎在合谷、曲池、大椎,可高烧丝毫不退。胡太医又用温水给他擦身,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后半夜,高烧才稍退,康熙昏昏沉沉睡着了。可他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一时梦见乌尔会河的浮尸,一时梦见噶尔丹冲进紫禁城,一时又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外面是震天的哭声……第二天一早,康熙醒了。烧退了,他感到虚脱,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胡太医来诊脉,脸色依然凝重。“皇上,您染了疟疾,是打摆子。这病有周期性,今日好些,明日可能又发作。必须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累了。”胡太医跪在榻前,苦口婆心。康熙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大军到哪了?”索额图忙道:“回皇上,已到博洛河屯,距噶尔丹主力约二百八十里。裕亲王、恭亲王两路军,已按计划向乌珠穆沁合围。康亲王杰书也从归化城向东推进,截断噶尔丹西退之路。”“好……”康熙点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血丝。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咳了好一阵,康熙才平复,喘息道:“传旨……让福全、常宁加速进军,务必在九月前完成合围。噶尔丹若想跑,就咬住他,拖住他,等朕……”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索额图含泪道:“皇上,您这身子,不能再操劳了。裕亲王、恭亲王都是宿将,定能完成任务。您……您还是回銮养病吧!”“回銮?”康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色,“大战在即,朕若回銮,军心必乱!噶尔丹若知道朕病了,还不趁机猛攻?朕就是死,也要死在军中!”“皇上!”帐内所有人跪下了。明珠叩首道:“皇上,您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就算灭了噶尔丹,大清也会陷入动荡啊!太子年幼,主少国疑,届时内忧外患,何以应对?臣恳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回銮养病!前线战事,有裕亲王、恭亲王,有十万将士,定能剿灭噶尔丹!”康熙不说话,只是喘息。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许久,康熙缓缓道:“你们先退下,朕……想想。”众人退出,帐内只剩康熙和梁九功。康熙靠在榻上,望着帐顶,眼中一片茫然。他知道明珠说得对,他是皇帝,他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大清,属于天下。可他若回銮,这御驾亲征就成了笑话,他在将士面前立的誓就成了空话。“梁九功,你说,朕该回銮吗?”康熙忽然问。梁九功跪在榻边,泪流满面:“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皇上不能死。皇上若死了,奴才也不活了。”康熙苦笑。他想起小时候那次出天花,也是高烧不退,浑身脓疱。太医都说没救了,是祖母孝庄太后不眠不休守着他,一遍遍说:“康熙,你不能死,你是皇帝,大清需要你。”他活下来了。脸上留下了麻子,但他活下来了。“朕不会死。”康熙喃喃道,“朕还有很多事没做……”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乾清宫的御案,奉先殿的灵位,祖母慈祥的脸,母亲含泪的眼,还有那些跪在道旁送行的百姓……“传索额图、明珠。”康熙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两人进帐,跪在榻前。康熙看着他们,缓缓道:“朕决定,回銮。”索额图和明珠大喜:“皇上圣明!”“但有几个条件。”康熙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帝王的威严,“第一,朕回銮之事,严格保密。对外就说,朕坐镇博洛河屯,遥控指挥。第二,前线战事,全权交由裕亲王福全指挥。告诉他,不必顾及朕,该打就打,该追就追,务必全歼噶尔丹。第三,传旨北京,让太子代朕祭天,稳定民心。第四……”康熙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若朕有不测,传位于太子胤礽。着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康亲王杰书、大学士索额图、明珠、佟国纲、佟国维,同为辅政大臣。告诉他们,大清可以没有康熙,但不能没有江山。”索额图和明珠听得浑身发冷,连连叩首:“皇上洪福齐天,定能康复!臣等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太子!”康熙疲惫地摆摆手:“去安排吧。三日后,朕回銮。记住,要秘密,要快。”“嗻!”二人退出后,康熙又召来胡太医。“胡太医,你跟朕说实话,朕这病,到底有几分把握?”胡太医跪地,不敢抬头:“皇上若静心调养,用上好药材,有……有六成把握。但若再劳累,只怕……只怕三成都不到。”“六成……”康熙喃喃道,“够了。你去准备,用最好的药,务必让朕活着回到北京。”“臣定当竭尽全力!”当夜,康熙的疟疾再次发作。先是寒战,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接着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说胡话。胡太医用尽了办法,针灸、放血、猛药,可病情一次比一次重。到第三天凌晨,康熙已虚弱得连水都喝不下了。索额图、明珠等人守在帐外,听着帐内皇帝痛苦的呻吟,个个心如刀绞。梁九功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那是放血治疗留下的。“不能再等了。”索额图咬牙道,“必须立刻回銮!”明珠点头:“我已安排好了。五百巴牙喇精骑护送,走小道,昼夜兼程。太医、药材都备齐了。只是……只是皇上这身子,经得起颠簸吗?”“经不起也得经。”索额图红着眼,“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八月二十四日清晨,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悄悄离开了博洛河屯大营。车队只有十几辆车,五百骑兵护送,看起来像一支普通的辎重队。:()康熙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