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轩,你可知青石镇凭青云河之利,水路通达,上可至汉口,下可入长江,这些年来渐成南来北往货物一个不大不小的中转码头。”陈老秀才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有正路,就有邪道。有些人,便盯上了这条水道。借着河道运输便利,夹带私货,瞒天过海。本地的、外来的,利益勾连,盘根错节。这些年,镇上看似平静,底下这些脏污勾当,却从未断绝。”
他转过身,目光沉凝如古井:“秦先生当年追查的,正是这些勾当。出事前大概半个月,他曾来找我,说已摸到一条大线索,牵扯很深,但他一人之力恐难周全,需寻个得力帮手。我思来想去,青石镇本地人多有牵扯,不便介入,便让他去省城寻孟继尧。”
“孟科长?”张静轩想起那位冷峻的特派员。
“孟继尧早年追捕一伙悍匪时负过重伤,曾来青石镇静养过半载。那时他住在镇西头一处僻静小院,我那不成器的三徒弟——早年跑过镖,会些拳脚——奉我之命去照料过他,也教过他几手实用的防身功夫,勉强算有层香火缘分。秦先生那时常去与孟继尧手谈,二人颇为投契。”陈老秀才回忆道,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候,秦先生也未曾对我们详细说明他与孟继尧的渊源。现在想来,怕是那时他就已察觉到危险,不愿连累旁人。”
老人叹了口气,走回椅子边,却没有坐下:“后来秦先生罹难,孟继尧连夜从省城赶来查案,可许多关键线索——比如关帝庙里可能有的东西——已然在大火中湮灭,相关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查访,未曾放弃,我是知道的。他那肩膀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发作,也是当年落下的病根。”
窗外隐约传来伙计们搬运沉重供桌的吆喝声,夹杂着踩雪声。
张静轩消化着这些信息,十年前陈庆松的出现、老李头的蹊跷死亡、秦先生与孟继尧的旧识、水道走私的阴影……碎片正在拼接。他压低声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爷爷,依您看……砖窑那里,究竟可能藏着什么?”
陈老秀才神色陡然凝重,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着警惕。他拄着拐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张家迁来青石镇不过一代,有些旧事不知。那砖窑,早在三十年前就废弃了。废弃前几年,我就觉出些异样——明明窑口烟火时常不断,但出产的青砖却并不多,卖往何处也语焉不详。更怪的是,夜半时分,时常有蒙着篷布的马车悄悄进出窑场,车轮印子很深,不像只拉了砖。后来窑口彻底废了,荒草丛生,就更无人理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秦先生既查到那里,甚至留下如此明确的线索,必有缘故。那地方偏僻隐蔽,又有旧通道,若用来藏匿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作为转运的中继点,是极好的选择。你要去探,我拦不住——你们兄弟俩的性子,我都清楚。但须牢记:第一,务必带上趁手的家伙,以防不测;第二,万事多留一个心眼,多看、多听、少动;第三,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来日方长。”
言罢,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蓝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柄带鞘的匕首。匕首颇旧,皮鞘被摩挲得油亮,边缘已磨损出毛边,铜质鞘口有些绿锈。他抽出匕首,刃身狭长,略带弧线,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篆文“陈”字。刃口在偏殿昏淡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一层幽冷的寒芒,显然时常擦拭保养。
“这个,你带着。”陈老秀才将匕首连鞘递过来,“是我年轻时走南闯北随身之物,见过血,也护过命。老人们说,这样的东西,镇邪。”
张静轩双手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怀中的余温。皮鞘触手光滑,仿佛能感受到岁月和无数惊险时刻留下的痕迹。
“多谢陈爷爷。”他郑重道。
“不必言谢。”陈老秀才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却已显坚实的肩膀,目光中有慈爱,更有深沉的嘱托,“青石镇的子弟,该担当时自当挺身,这是本分。可你也要记住——事要尽力办妥,命更得好好保住。你父亲膝下只你们兄弟二人,静远腿伤未愈,你是他如今最大的指望。张家,再经不起折损了。”
话音未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张老太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方才那张清单。“陈老,单子我看过了,所需款项不多,就从学堂公账支取,我明日让账房拨过去。”说着,目光扫过张静轩手中尚未收起的匕首,微微一顿。
陈老秀才接过单子,略扫两眼,颔首道:“甚好,如此便不愁了。学堂的事,也是全镇子弟的事。”他将单子收起,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又望望张老太爷,“你们父子说话,我外头瞧瞧去,看看供品准备得如何了。”说罢,拄着拐杖,缓步走了出去。
待老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张老太爷才走到儿子身侧,目光落在匕首上,低声问:“陈老同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陈庆松与砖窑的旧事,”张静轩将匕首小心收入怀中,“还有……一些当年的疑点。”
张老太爷默然片刻,书房里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他伸手,轻轻拂去儿子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尘,动作缓慢而慎重。
“陈老在青石镇住了一辈子,历经三朝,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我们吃的盐还多。他看人看事,眼光毒,心思透。”张老太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既出言提醒,又赠你防身之物,你须万分谨慎,字字句句记在心上。”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另外,除夕祭祖之后,我须得去县里几日,处理教育科一桩紧要公事,涉及明年春耕后新式学堂推广的款项拨付。家中诸事,你多费心照料。遇有难决之事,便与福伯商议。他虽年长,但见识广,忠心可靠。”
“父亲要去县里?”张静轩抬头。年关之际,若非极紧要,父亲通常不会离家。
“嗯,公务,推脱不得。”张老太爷未多言,只嘱咐道,“你大哥腿脚虽渐好,大夫说仍需静养,不宜远行奔波。家中安稳,最为要紧。如今外头……并不太平。”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儿子明白。”张静轩垂首应道。他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父亲或许知道他在查什么,或许不知道详情,但那份深沉的忧虑和无声的支持,他感受到了。
从正厅出来,已是日头偏西。冬日的太阳走得早,光线变得绵软无力,斜斜地照在祠堂院中未及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碎金子似的光芒,刺痛人眼。张静轩眯起眼,抬手遮了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祠堂的青瓦屋顶,投向镇外远山逶迤起伏的灰色轮廓。
那座废弃的砖窑,便静静地卧在某处山脚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兽。
钥匙,在码头货仓东墙,“癸亥”砖标记的夹层里。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触到那柄带着陈老秀才体温的匕首,冰冷的金属鞘身此刻竟有些暖意。另一只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绷得发白。
明日,便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