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温度似乎越低,那种阴冷的湿气透过棉衣,往骨头缝里钻。光线所及之处,偶尔能看到墙壁上残留的、模糊的标语或数字,是当年烧窑工人留下的印记,如今也被时光侵蚀得难以辨认。
“这里。”张静远忽然停下脚步,马灯光柱定定地照向前方。
那是一处明显的塌方,大量的碎石、泥土和断裂的木料堆积在一起,几乎堵死了前方的巷道。但仔细观察,能看出这堆积并非完全天然——某些石块的摆放角度有些刻意,堆积体的顶部与巷道顶部之间,留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更关键的是,张静远将手靠近缝隙边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扰动着他手背上的寒毛和灯光下的浮尘。
“就是这儿了。”张静轩对照地图,确认无误。
没有犹豫,兄弟二人立刻动手清理。这并非易事。塌方体堆积得相当结实,许多石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他们必须小心翼翼,既要清理出通道,又要避免引发二次坍塌。尘土飞扬,在灯光下形成迷蒙的雾障,呛得人咳嗽。汗水很快浸湿了内层的衣衫,又被阴冷的空气冻得冰凉,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花了近半个时辰,两人的手掌都被粗糙的石块边缘磨得发红、甚至破了皮,终于清出了一条仅能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后面,黑洞洞的,那股微弱的气流更明显了些,带着更深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异味。
张静远率先侧身,费力地挤过缝隙,马灯的光芒随之探入。张静轩紧随其后。
缝隙后并非他们预想的窑洞深处,而是一面相对完整的岩壁。岩壁上,赫然嵌着一道门!
那是一道厚重的铁门,表面覆盖着暗红与褐黄交织的厚重锈迹,门板边缘与岩壁的接缝处,有粗糙的、显然是人力的凿痕。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个简单的铁环作为门拉手,以及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号挂锁,将门牢牢锁住。铁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封存着门后的秘密。
张静轩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色光泽,齿纹复杂。
锁孔几乎被锈迹堵死了。他将钥匙插入,感到极大的阻力。尝试转动,锁芯发出艰涩的“嘎吱”声,纹丝不动。他定了定神,手上加力,同时试着左右微微晃动钥匙。张静远举灯靠近,为他照明。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弹开声,在死寂的环境中不啻于一声惊雷!成功了!
张静轩握住冰冷的铁环,用力向后拉。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吱——嘎——”,缓缓向内开启,门轴处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一股比窑洞内更加阴冷、潮湿、且混合着明显金属气味和某种陈腐机油味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涌出,瞬间包裹了两人。这气息钻进鼻腔,带着地底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陌生感。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倾斜、显然是人工粗略开凿而成的甬道。甬道狭窄,高度仅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宽度也只够一人行进。岩壁凹凸不平,凿痕粗犷,没有经过任何修整。脚下的地面是天然的岩石,有些湿滑。一股更冷的空气从下方幽幽吹来,仿佛来自地肺深处。
张静远将马灯的光芒探入甬道,照亮了前面几级粗糙的石阶和湿漉漉的岩壁。“我先进。”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过马灯,将老藤手杖递给张静轩防身,自己则侧身,谨慎地钻入甬道入口。
张静轩紧随其后。进入甬道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微光、风声彻底被隔绝,只剩下绝对的黑暗(除了马灯的光)、阴冷、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的回响。空气变得沉闷,那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愈发清晰。
甬道很长,曲折向下。坡度时缓时急。岩壁上凝结着水珠,触手冰凉湿滑。脚下时而平坦,时而需要踩过硌脚的碎石。寂静被放大,每一滴水珠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们只能看到前方几尺被灯光照亮的路,两侧和后方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这种在狭窄地下空间行进的感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未知的恐惧。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估计),前方隐约变得开阔,马灯的光芒似乎不再被狭窄的岩壁紧紧束缚。再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十丈见方,穹顶高挑,有零星钟乳石垂挂。但显然经过人工改造:地面被粗略平整过,角落堆着沙袋和木板;岩壁一些地方用木桩进行了加固。
然而,让兄弟二人瞬间屏住呼吸、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岩洞内堆放的物品。
洞内靠近岩壁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墨绿色的金属箱!箱体是标准的军用制式,棱角分明,表面刷着暗哑的绿漆,许多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底材。箱体上用白色油漆清晰地标注着日文假名、片假名和阿拉伯数字编号,虽然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一些箱子敞开着,或用撬棍撬开过,露出里面用厚实油纸严密包裹的、方块状的物品,或者是以干燥稻草仔细填塞保护的、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那些零件形状奇特,带有精密的螺纹和接口,绝非民用之物。
空气中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冷却剂的气味,在这里找到了源头。这里,像是一个隐秘的、未被启用的军需库。
但更让二人震惊,甚至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岩洞中央一个简陋石台上,单独放置的一个铅灰色金属箱。
这个箱子不大,只有寻常行李箱的一半尺寸,但通体由厚重的铅灰色金属(可能是铅或某种合金)制成,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正面有一个同样材质的锁扣。它静静地放在那里,与周围那些墨绿色的箱子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孤绝而沉重的气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凝重。张静轩走上前,用短撬棍插入锁扣缝隙,用力一撬。
“咔”一声,锁扣应声弹开。
掀开沉重的箱盖,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更没有武器弹药。只有几份用防潮油布层层包裹的、平整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