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停了。
林文渊久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良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了,又不够多;想挣脱,又不够决绝。所以,才有了今天。”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泪光,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超越年龄的清醒,“张静轩,你比我勇敢,也比我看得清。但这条路……太难了。”
“难,也要走。”张静轩一字一句道,“总得有人走。”
这句话,既是对林文渊说,也是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张静轩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图书馆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手中的望远镜镜片反光了一下。几乎同时,他也感觉到附近灌木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窸窣声。
鱼儿,上钩了。
他心中凛然,知道预定的“表演”时间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林同学,”他站起身,语气恢复如常,“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保重身体。”
林文渊也站起身,点了点头:“你也保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小心陈……小心那些‘热心人’。”
“我知道。谢谢。”
没有更多告别,张静轩转身走出凉亭,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校门口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但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窥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一直刺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校门,消失在街角。
按照预定计划,他没有直接回临时的安全屋,而是先在附近街巷绕了几圈,确认没有明显的尾随后,才从一个嘈杂的菜市场后门穿出,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拉起车跑得飞快,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民居前。张静轩下车,快速闪入门内。门立刻关上。
屋里,方励已经在等候,脸色严肃。
“顺利吗?”“顺利。他们应该看到了。”张静轩点头,“林文渊那边……他似乎知道一些,但也很无奈。”
方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你立刻上楼,不要露面。接下来,看孟科长的了。”
张静轩依言上楼,回到那个小房间。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布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省城参差的屋顶。
凉亭里的对话,窥视的目光,林文渊复杂的神情,陈庆松可能的反应……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接下来,将是惊涛骇浪。
他握紧了窗棂,指节微微发白。
风暴,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