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果说,亲兄弟明算账,要不雪强给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吧。
陈小路心里一阵狂喜,没想到雪果这么爽快。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安,就问雪果,你真要买田妮?雪果问,谁?陈小路说,那姑娘叫田妮,我是说你是真要买她?雪果说,不是真的我跟你说个屁呀!陈小路说,那雪朵呢?雪果突然把眼皮埋下,不看陈小路,去看自己的心。陈小路说,人可不是你凿的这些猪食槽,买来不要可以扔了或者卖了。雪果说,我不能等雪朵。陈小路笑,为啥,等不及了?哎!男人啦,管谁都管得住,就是管不住自己身上那玩艺儿,是不是?
雪果很讨厌陈小路嘻皮笑脸,他朝陈小路旁边狠狠地吐一口,说,我不能害了雪朵。陈小路正经下来,听雪果说下去。雪果说,我们这庄上的男人都不是全男人,我不能再让雪朵做一个不完全的女人。陈小路听得一脸的悲哀,头也沉重地垂下了。可突然间,陈小路又愤怒起来,他疯了一样朝着雪果吼道,那你就不怕害了田妮吗?!雪果认真地看了看陈小路,说,我不找个姑娘,雪朵就不会嫁人。雪果说,要是大哥不想把田妮给我,那就另外去给兄弟找一个吧。
陈小路开始抽烟。
雪果也开始凿他的石坯。錾子对着石坯的凹处,一锤子一锤子地使着劲儿。丁当声起,石片也兴奋地狂舞。
陈小路点上烟一口接一口地吸,一根烟没离开过嘴就给他吸完了。陈小路把烟头扔掉,泪就下来了。陈小路就这样流着泪和雪果说上了话。
你还记得你兰香嫂子吗?
雪果停了手中的活,看着陈小路一脸的水光,点点头。
她就是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孩子才跟别人跑了。
雪果说,大哥恨她吧?
开始是,后来就不了。后来我知道她在那边生了两个乖乖的孩子,我就不是恨她而是恨自己了。说到这儿,陈小路满是泪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说,我曾偷偷去看过她。我装成个过路的人,坐在她家不远的地方歇气抽烟。我看见她了,她可比跟着我时滋润多了。女人的心天生就是用来装男人和孩子的,只有男人没有孩子,女人的心就空出了一半。心里空着,女人就会像棵草一样枯萎。又有男人又有孩子,女人的心很满足,女人就越活越滋润,越活越好看。
陈小路抹一把脸,把脸抹干了,又抽起了烟。
陈小路说,一开始,我干人贩子这行儿,是因为我恨兰香,我干着人贩子的活儿心里就觉得为自己出了气了,就觉得是自己在报复女人了。后来我再干这行儿,却是因为不想害了这些女人。陈小路突然自嘲地笑起来,他把烟头扔到很远,说,说来你不相信,卖英哥之前,我已经两年没干卖人的事了。我打算从此不干这行儿了,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已经很理解兰香了,我已经不恨兰香了。英哥碰上我,我开始是想把她娶回家做媳妇的,所以我才把她带回到庄上来。可回到庄上,我闻到了满世界的药味,那药味我可是太熟悉了。刚出去那几年,我吃那样的苦药可吃得太多了。所以我不想让英哥跟着我一辈子都把心空着,英哥是个多好的女人啦……
可你为啥又把她卖给雪强,难道你不知道雪强也跟你一样?雪果打断陈小路说。
陈小路说,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说不定哪一天那毛病就有药可治了。
雪果眼睛一亮,问,真有希望?
陈小路说,你没听说现在连癌症都能治吗?
雪果说,那是吹牛哩。
陈小路说,先吹着牛,后来说不定就真行了。
雪果不作声了,现在说能治男子不育的也比较多,虽然那些人好像并没有真正治好过一个不育的男人,但雪果想陈小路说得对,先吹着牛,说不定后来就真行了呢。雪果这样想着,心里就走进一丝凉爽。一直像给茅草塞得满满的,满得他时时都感到要窒息的心腔突然间有了一丝轻松。雪果说,说说田妮吧,你把她带回来是不是也想过要让她做你的媳妇?陈小路把一股白烟吐成硬硬的、直直的,然后点点头。雪果又问,还是因为不想害了她才答应把她给我?陈小路扔掉烟头,说,你不相信是吧?其实我也不大相信我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整天都想的是些啥,我一时是狗,一时又是人。雪果说,我跟你说的话你就当是听了几声狗叫吧。陈小路说,什么意思?雪果说,我不买田妮了,你让她跟你吧。陈小路说,我不会这样做的。雪果说,你又有啥想法了?陈小路说,我想去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雪果说,我也该去找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陈小路说,我不是说你们还年轻着,还有希望治好那毛病的吗?雪果说,那我就该等着雪朵。陈小路说,那万一又治不好呢,你不是又害了雪朵?这下,陈小路又把雪果推回到绝望中了。陈小路说过了才觉着了自己嘴臭,急得差点儿给自己一个耳光。他说哎呀,到底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我走了。说着就真走了。
陈小路没走多远,雪果追上来了。雪果说,大哥,我要田妮。
陈小路点点头,说,行,大哥不要你的钱,大哥就当给你和田妮做个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