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本来,这个世界是浑然一体的,没有天地,没有生死,没有万物。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世界变了,浑然一体中出现了分别。有了轻清的东西,就有了重浊的东西,有了弥散的东西,就有了聚合的东西,有了生机勃勃的东西,就有了死气沉沉的东西。有了阴阳,天地,生死。
有了巍峨的高山,有了深邃的海渊,有了坚实的陆地,有了柔软的泥沼,有了焚烧的烈火,有了吞噬的洪水,有了咆哮的狂风,有了震悚的霆雷。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有了庞大的,有了渺小的,有了强悍的,有了脆弱的。有了相遇,有了相好,有了相离,有了相厌。有了生生不息的繁衍,有了震动天地的鏖战。
有一天,在两个诞生即为圆满的庞然巨物毁灭了彼此的轰然巨响中,被损毁的不只有那两个被后来者称为神仙的大东西,以及他们四周被后来者称为芸芸众生的小东西。
谁都能看见那道裂痕,贯通苍天的裂痕。
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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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世界来说,这只是又一次改变。如同很久以前从浑然一体的变成有所分别的,现在它只是正从有所分别的变回浑然一体的。也许等它变成浑然一体了,再过很久以后,它又会变成有所分别的。
是众生哭嚎着不想变回浑然一体。众生之中那些历久弥坚,巍峨强悍者,多数也不想。他们是这么喜欢眼前这有分别的复杂的世界,这么喜欢从这世界独立出来的这名为“我”的存在。
他们或是放下对仇敌的宿怨,或是放下自己孤僻的秉性,不约而同走到一起,阻止天地归一。
可是,无论怎么想办法,怎么尝试,怎么努力,都挽回不了事态。这个世界是那么漠然,不在乎众生的心愿,众生的毁灭。因为对世界来说,有和无都是一样的。
渐渐的,他们感到气馁。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离开,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沉眠,或者主动投向从破损的苍天降下的毁灭,结束这个会对现状感到折磨的“我”。而那些没离开的,也都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变得麻木,迟钝,呆望着天火摧残大地,说不出任何新的话语。
最后,仍在提出新的见解,在寻找新的办法,还没有放弃延续生机的希望的,只剩两位——一个是常踞在那最巍峨的高山上的洁白的鸟,一个是常盘在那最深邃的海渊里的漆黑的蛇。
可是,他们总是针锋相对地争执。高山的白鸟啊,不愿相信,这个孕育了他们如数血肉有情之物的丰富多姿的世界,会如他所预判的那般,对他们的消亡始终漠然。海渊的黑蛇啊,不愿意相信,这个漠视了生灵的悲号这么久的无知无觉的世界,会如她所希冀的那般,为他们的热望改变那份无情。
高山之鸟说她想出了她最后的计划:她要熔铸所有生灵对生的渴望,对繁复世界的眷恋,做出一枚补天石。然后,她要衔着这枚补天石飞上苍天,飞向那道裂痕,令它愈合。如果世界当真无情到最后一刻,那就让她死在天雷和天火里吧!
海渊之蛇说他也想出了他最后的计划:他要凝冻所有生灵对死的恐惧,对万籁俱寂的同一的仇视,做出一把裂地斧。他要用这把斧头在地上也劈开一个大洞,让天上和地上的裂痕形成一道出口,逃离这个世界。如果他们这些有知觉的东西当真只有必死的终结,那他也要死在出亡的道途上!
虽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都觉得对方的办法太过荒唐,自己的办法才有一线生机——然而,他们需要的东西又那么接近——都是那些有“我”的意识的东西对自己和这世界最强烈的心念——所以,他们同行。他们一起收集了他们需要的材料,分别做出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最后他们又一起决定了实施的顺序——山鸟先来补天,如果她失败了,那么海蛇就去裂地。
剩余的伙伴们都点头同意。除了同意,他们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
那一天,高山的白鸟从高山起飞。
天仿佛变远了。每接近一尺,都像飞过一丈那样疲劳。即便有同伴的法术相护,法宝相保,落在她身上的雷火还是越来越多。她的精血渐渐浸透了她嘴里衔着的补天石。
她都没能飞到那道裂痕近旁。
她那些站在地上的伙伴看到她下坠的身影,立刻向她奔去。无论是不认同她的,还是麻木气馁的,亦或是随波逐流的,心中都只剩下想救她的迫切的愿想。
可是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到达她近旁前,天雷和天火先吞没了她。
痛苦也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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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是高山的白鸟永远不会忘记的最珍贵的幸福。
起初,是痛。是雷火带来的痛,是希望破灭的痛,是遭受辜负的痛。
紧接着,所有的痛都不见了。她被接住了。
她并不认识它,从来没有见过它,从来没有听说过它。它仿佛就是在天地重整秩序的雷与火中刚刚诞生的。它看起来什么都不像,倒像是天地正要变回的模样——一团没有分别的混沌。
它载着她来到天的裂痕旁边。然后它变化了,变成了她的模样。
雷光避开她们,烈火点不燃她们,足以把她撕开的狂风仅仅与她们擦肩而过。她从她嘴里衔走了那枚补天石,涂抹那道裂痕。如此简单,如此轻易,这陌生的东西把天补上,原来术和法还可以这样施行。
你是谁?高山的白鸟,金母,想这么发问。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答案就紧接着出现在她心里了,仿佛她面前的存在不是刚刚诞生,而是一直都有:
这是世界的意志以和他们相似的形式存在时的存在。
你可以称其为,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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