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枫很快确认了吕芳的身份。
她的方法很简单——直接联系林教官,说自己有个朋友正好要在机构的新媒体部门实习,问林教官有没有朋友可以帮衬一把,好得到一个转正的机会。
林教官表示不理解,问她:嘉荣基地的新媒体实习生难道是什么很值得努力的岗位吗?
安以枫把钱安排到位,回答:时代不同了,现在工作难找,能有就不错了。
于是林教官把吕芳在新媒体部门当运营总监的事情告诉了安以枫,表示一切都好说。
其实安以枫并不想再多问的,奈何郁小月好奇心太旺盛,并且秉持着花了钱就要多得到点信息的原则,让安以枫又多打探到了一些吕芳的信息。
林教官这个人平时是拿了钱就什么都能说,但偏偏对吕芳的信息三缄其口,拐来拐去说了半天,只提吕芳当初是她塞进去的,在新媒体部门还是个草台班子的时候就成了团队负责人,但跟着吕芳大概率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转正还是很轻松的。
于是这么一来,郁小月的身份直接摆在了明面上,成了吕芳的关系户,就算她行为上有那么一点奇怪,也都能解释得过去了。
为郁小月铺好了眼前的路,安以枫又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她在H市搞了一辆摩托车,白日里就骑着摩托在郊区乱转,傍晚时接郁小月出来吃个饭,把她送回去后又骑到湖边,安静地待到深夜,然后回酒店。
在郁小月一点一点推进进度,已经拿到了机构的账号,并且开始试着接触拍摄学员的任务时,安以枫的生活却停滞了。
其实安以枫大可以回到S市继续在修车行学习,但那种熟悉的、悬而未决的焦虑状态将她的行动力慢慢腐蚀,让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郁小月,等待一个好消息,或者一个坏消息。
安以枫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上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是她提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一个特训机构,而所有的对外通讯方式都被切断,她只能无助地等待一个坏结果。
上上次呢?是她知道父亲早晚会进去,家里早晚会倒台,她也只能等待事情的发生。
再上上次、上上上次……
她记忆里最早的一次,是小学一年级就被送去了寄宿学校,晚上去厕所的路又黑又长,没有人和她结伴去,而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有个高年级的女生站在门口,猛地吓了她一大跳。
于是她第二天夜里没有再敢去上厕所。实在忍不住,她在梦里尿了床,起来后被告知床单被罩都要自己洗。
冬天的水很冰,吸了水的床单对她来说有些重,她晾晒的时候怎么也没办法把被单铺在杆子上。
她在那里独自站了很久,久到生活老师终于走过来帮她,并在临走前告诉她,如果下次还尿床,自己不会再帮她晾床单。
可是第二天她仍然因为恐惧尿了床。夜里她醒来,摸到湿漉漉的床铺时,心里的绝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想着等天亮了,她先要被生活老师骂,接着要用冰水洗床单,最后要拼命把床单晾在杆子上,而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从那个时候安以枫就明白,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能导致生活的巨变,导致一切秩序走向崩塌。她只是某一天晚上独自去了一次厕所,就要承受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恐惧,直到命运之轮觉得无趣,停止对她的碾压。
起初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构造生活中的秩序感,任何让她觉得失控的因素都要从生活里剔除,直到10岁时妈妈带着弟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的生活再次分崩离析了。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对抗变化,尤其是坏变化的事实。
但她又陷入了另一种状态——她开始“期待”坏事发生,或者说,焦灼地等待坏事发生。
同时,她拒绝主动靠近任何脆弱的人和事,因为在它们身上,她会看到变化是如何轻而易举就将之碾碎的。
当脆弱的人向她求助时,她就怀揣着一种既厌烦又悲悯的心态,替她们做一些抵抗变化的事情。因为她实在太讨厌看到别人不堪一击的样子了。
或许这就是郁小月觉得她有白骑士病的原因。
郁小月是特殊的那个,但就算这样,在她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安以枫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