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莱尔。”他提醒自己。
营地规则很简单,却从不真正透明,要说它没有规则也没什么错,这些事和往常一样伴随莱尔的呼吸起起伏伏,这一次又多出了一个人影——雷迪。
他看上去何止平静,简直静止不动。莱尔稍稍平息的情绪又自瞳孔中掀起黑夜的狂风。他的未来会怎样?难道会比自己更快成为真正的捕捉者?独立执行任务?他不愿这样猜测。
“见鬼,别想了。”莱尔暗自训斥自己,“这对情绪稳定没有半点好处。”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不处在执行任务时的情绪状态是否会被记录分数,可莱尔仍是不敢怠慢。
莱尔偷偷望了一眼鲍菲斯,他圆圆的身体半躺在椅子上,这些依赖关系进入营地的人,营地的工作对他们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享用无限制的营养剂和睡眠替代剂吗?这样的人生和虫子有什么区别?
也许这才是大部分人的正确的生活方式:一切都交给理事会,每个人都能一生无忧。
莱尔知道,自己必须努力做好该做的一切,必须对得起诺兰把年幼的他带到营地,培养和照顾,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特别而有意义。
诺兰曾表扬过他,莱尔对此记忆犹新。他在完成一些真理测试任务时表现得很不错,尤其是绘制成像图和情境重置,莱尔对这两项测试任务颇有心得,它们好像为他量身定制,他能轻而易举地分辨人脸和动物的不同表情,并且快速从几百张相似的人像中找到测试目标,准确率达到98%。
那是莱尔最快乐的四个月,自那以后只有越来越深的自卑,到现在连面对比他等级低的观测员,他也骄傲不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台能处理图像的机器,而这些事……营地二层的那台机器远比他效率更高,而且从不出错。
最近一次真理测试时发生的事莱尔也有所耳闻,乔纳亚急急忙忙离开真理室,里维斯推测一定是大世界出了问题,但是营地一直保守秘密,莱尔也无从知晓更多详情。
雷迪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完全降临这座城市,阿索特地区三条空中轨道还没有停止运行,最晚的一班车会运行到凌晨两点,可惜,已经很少有人使用,它们在这个地区服务了八十年,比父亲雷塔德的年龄还大。
要不是敲门声响起,他几乎快要允许自己把那件事暂时忘却一下,把它流放到夜晚的思虑之海,藏入一片狭窄的珊瑚礁,即使深度连接设备也无法探测到的深渊。
“把视系增强系统打开。”雷塔德无精打采地倚靠在门框上,看上去像被人从睡眠中强行叫醒一般。
“什么?”雷迪没有转身。
“你的……雇主……好吧,有人需要和你联系。”
“为什么不来这里找我?”
雷塔德努力抓住自己仅有的清醒,好像稍有怠慢它们就会溜走。
从RealX被强行唤醒的感觉真是糟糕,可是理事会如果要这么做谁又能阻拦?这就是权力。他在心里咒骂。
“我的上帝,你就不能少给别人添麻烦吗?现在还有什么人像你一样连视系增强系统都不使用?”
“好了,我知道了,爸爸。”雷迪的回应毫无感情。
“嗯。”雷塔德跌跌撞撞返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厨房时,智能管家伊特的声音响了起来:“雷塔德先生,您需要补充睡眠替代果汁,您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移动身体,这会对您的健康产生很大危险。”
“好了,伊特,我这就回去躺着。”
“请尽快,先生。”
伊特的声音渐渐模糊,雷塔德很快回到睡眠中。
又是夜晚,真正的夜晚。
雷迪站在窗边,正对着纤长的月牙,仿佛断裂的戒指躺在远处的天空上。他拿起一本历史书,讲述的是中世纪教皇的权力,这些书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几个残缺不全的画面是雷迪脑海中仅存的印象,雷塔德说这些书都是母亲留下的。
“母亲。”他在心里小声呼唤,“她的名字是什么?又有怎样的容貌?”
雷迪什么都不知道。父亲不愿提起,只是说二十年前她离开这个房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可怜的雷塔德。”雷迪心想。母亲留下一房间的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个男人整日沉浸在忧伤中,整整二十年,却对这些书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见到雷塔德打开其中任何一本。
视系增强系统开启后,雷迪接收到营地发来的几条信息:第一条要求雷迪十小时后前往营地报到;第二条则要求雷迪在正式报到前保持视系增强系统处于开启状态;第三条看起来有些人情味——剩余时间请好好与亲人道别。
“道别?还有十个小时。如果雷塔德没能在明天九点前醒来,那么连再见也不用当面说了。”想到这里雷迪感到一阵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