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来这条曲线太奇妙了,持续增加的人口,我一直怀疑这和哈茨有关,您也让我去调查了,但我现在怀疑问题未必出在RealX,问题可能出在现实世界,理事会隐瞒了什么?”
“你是想说很多人已经知道营养剂可以维持更长时间静眠吗?”
“我想很多人是无意中发现的,他们意识到自己并不会死亡,只要他们在RealX里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根据要求三个月离开一次。”里维斯把画面切换到另一组数据,“再看这里,最长在线时间,24984。6小时,两年十个月零二十天,即使营地最长实效的营养剂也只能维持两年的静眠,同时还要理事会批准才能使用。”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数据?”诺兰问道。
里维斯不想隐瞒,“这些都是雷迪分析的,他来营地以后独自展开了很多研究,他的数据库里收集了营地和RealX的所有资料,包括每个人的身份,我猜测在营地的这些时间里他只要不执行任务就在计算这些事,甚至连阿莎的身份……”
“你是说阿莎的身份也是从他的研究里找到的?”诺兰看起来不太惊讶。
“是的,当时您去了RealX,理事会那些人要召开会议,费德南德以脱离罪控制了工作区。我们迫切需要和您取得联系,然而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最后萨娜小姐想到只有一个不被监测的身份才能避开工程师和观测员,到RealX通知您,当时没能找到那个合适的身份。后来萨娜告诉我雷迪一直在收集资料,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便有了一个想法……”里维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翻阅了那些资料,它们竟然没有被隐藏起来。雷迪的研究非常详细,很快我发现一条线索,这条线索把我引向阿莎,后来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恐怕老师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如果是费德南德故意搞的鬼,谁知道呢?他也许一直在监视着阿莎。”
“你说他是我的哥哥?”萨娜迷惑地望着诺兰。
“是的。”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他也不来看我?”
“他一直很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诺兰温柔地回答。
“简直胡闹,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吗?我觉得我根本就是个傻子,如今我的年龄恐怕和你差不多大了,但是我却连个孩子都不如,对于过去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诺兰,你老实告诉我,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今天,你最好再也不要瞒我。”萨娜语气严肃,声音微微颤抖。
诺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有些事我以为费德南德会亲自告诉你。”
萨娜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眼睛里布满血丝:“诺兰,你现在就告诉我真相。”
“真相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你就当可怜一个没有记忆的女人,她不过是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任何人都该有保留记忆的权利吧。”
“也许记忆也未必是真实的。”诺兰仿佛自言自语,“萨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费德南德也爱你,我们不能看你受到伤害。我想我知道怎样做才能让理事会满意,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是这几个月来我迟迟下不了决心,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
两人紧紧凝视对方,彼此心里都明白,很快一切将没有退路。萨娜点了点头,说:“不论有多伤心,我都愿意承受。”
“斯泰因的意图很明白,他要让RealX里的人相信早在二十年前RealX就诞生过新的生命,这对世界来说意义重大。十多年前RealX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没有死亡,没有疾病,没有战争,人们认为那里的生活更美好,但是这个世界的进化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超出了费德南德的计算,他每天都忍受煎熬,却还要装作可以控制一切。有一点他是正确的,捕捉者的干涉随着世界的发展越来越没有意义,原本干涉和影响还能对世界的局部稳定产生一些作用,但自从斯泰因留在那里以后,任何变动都举步维艰并且收效甚微,费德南德和我都明白,斯泰因几乎已经胜利了。”
诺兰并没有显露出哀伤和仇恨,他很平静,对这个亲手带大的孩子他好像永远都不可能生气。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知道这也是唯一满足理事会命令的办法,他们已经足够宽容,哈钦斯等了我五个月,就是为了看我和费德南德能拿出什么办法来,费德南德这段时间都没有露面,你们也很想知道原因吧。”诺兰露出微笑,很快又恢复严肃。
“萨娜,雷迪不是你和维尔特尔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诺兰没有犹豫,字字清晰。
萨娜鬼使神差地让诺兰再重复一遍,随后她的情绪被彻底点燃,虽然看不清楚事态的真相,但她感到羞耻和痛苦一分也不少。
“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爱上了维尔特尔,你疯狂爱上了他,他也痴迷于你的美貌、善良和你的一切。”眼泪在诺兰眼中久久不愿离开,他压抑着声音,使它们听上去还保持着一点点冷静。
“你爱他,你们在山顶见面,每一次任务你都想办法去山顶。一开始我以为你不过是想去教堂,当你告诉我要和他结婚,我当然不同意,暂且不说我们相爱在先,你也不可以抛弃营地留在那个牧师身边。我以为你会想明白,营地是你和费德南德全部心血所在,怎么会为一个男人就对营地弃置不顾呢?”
诺兰停顿了一会儿,他看着萨娜,想从她脸上读到一点鼓励,但是他只看到伤心和绝望,和多年前一样的表情,他终生难忘。
“你是我的爱人,萨娜,你是我的,我不能让你和任何人在一起,雷迪也是我们的孩子。”
“什么?你说什么?上帝,我早该猜到,那个孩子一定和你有关系。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萨娜惊慌失措地捂住脸,里维斯虽然早已从雷迪的调查中知道了萨娜是雷迪的母亲,但听到诺兰竟是雷迪的父亲时,还是感到吃惊不已。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要老师去RealX告诉众人真相,人们对哈茨的信仰就会破碎。”
“说得很对,人口数和在线时间都会降低,理事会的难题也就解决了,他们最关心的就是RealX-09取代了现有世界,甚至成为所有虚拟世界中唯一的一个,人们重新聚集在一个地方,活成了原来的样子。只要人口数降低,即使危机等级上升他们也不会在意,对理事会这些人来说,要不是主动关闭世界等同于谋杀,他们也会这么做。”
里维斯同意这是最好的办法,这一次捕捉者不必编造任何故事,只要将真相告知众人就已足够。
“等一等,诺兰,我是怎么怀孕的?”萨娜的声音阴沉恐怖。
“我们彼此相爱,萨娜,这份爱远甚于你对维尔特尔的冲动。”
“不,我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的,我为怀孕这件事感到羞耻。我的记忆消失了,但情感完全保留了下来,我既爱你又害怕你,这么多年我们如此亲近又如此陌生,究竟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脱离了,不打算回到营地,我看着你的身体,眼睁睁看着你抛弃了营地和我们大家,连接带在你手上闪闪发亮。费德南德说我们彻底失去你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你不再打算回营地,我也爱着你,萨娜。”
“如果你体会过爱一个人却要永远失去她的痛苦,如果你能理解我对你爱恋的千百分之一,如果你试着想象我多么希望拥有你的一切……”诺兰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里维斯感到自己的思维也像断裂的岩石落下山坡,“你平静而美丽地躺在那里的时候,我不得不那么做,萨娜,我多希望费德南德能允许我到世界去找你,多么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