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此,可知进士之科虽设于隋代,而其特见尊重,以为全国人民出仕之唯一正途,实始于唐高宗之代,即武曌专政之时。及至玄宗,其局势遂成凝定,迄于后代,因而不改。故科举制之崇重与府兵制之破坏俱起于武后,成于玄宗。其时代之符合,决非偶然也。但以事关府兵制度,兹不具论(见拙着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兵制章及玉海壹叁捌兵制叁所引邺侯家传)。至王定保以为进士之科「甲于贞观」(唐摭言壹述进士上篇),及「进士科盛于贞观永徽之际」(同书同卷散序进士条),则稽之史实,有所未合。其言不及沈氏之可信,无待论也。
旧唐书壹壹玖常衮传云:
尤排摈非辞赋登科者。
同书同卷崔祐甫传云:
常衮当国,非以辞赋登科者莫得进用。
同书肆叁职官志翰林院条略云:
玄宗即位,张说、张九龄等召入禁中,谓之翰林待诏。四方进奏,中外表疏批答,或诏从中出,宸翰所挥,亦资其检讨,谓之视草。故尝简当代士人,以备顾问。至德已后,天下用兵,军国多务,深谋密诏皆从中出,尤择名士为翰林学士,得充选者,文士为荣。亦如中书舍人例置学士六人,内择年深德重者一人为承旨,所以独承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难其选,贞元已后为学士承旨者,多至宰相焉。
元氏长庆集伍壹翰林承旨学士记略云:
宪宗章武皇帝以永贞元年即大位,始命郑公(郑??)为承旨学士,位在诸学士上。十七年间由郑至杜(杜元颖)十一人,而九参大政。
白氏长庆集伍玖李留守相公(李绛)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以献之诗(参考容斋续笔贰元和六学士条。)云:
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据此,可知唐代自安史乱后,其宰相大抵为以文学进身之人。此新兴阶级之崛起,乃武则天至唐玄宗七八十年间逐渐转移消灭宇文泰以来胡汉六镇民族旧统治阶级之结果。若取新唐书宰相表及宰相世系表与列传所载其人之家世籍贯及出身等互相参证,于此三百年间外廷士大夫阶级废兴转移之大势尤易明瞭也。至此由文学科举进身之新兴阶级与魏晋、北朝以来传统旧士族之关系,则于论党派时详述之,兹不涉及焉。
唐代自玄宗后,政柄及君权渐转入阉寺之手,终至皇位之继承权归其决定,而内朝之禁军外廷之宰相,俱供其指挥,由之进退,更无论矣。其详当于中篇论政治革命及党派分野时述之,兹仅略言其氏族所从出之一端于下:
旧唐书贰拾下哀帝纪云:
天祐二年六月丙申??:福建每年进橄榄子,此因阉竖出自闽中,牵于嗜好之间,遂成贡奉之典。虽嘉忠荩,伏恐烦劳。今后只供进蜡面茶,其进橄榄子宜停!
新唐书贰佰柒宦者传吐突承璀传云:
是时诸道岁进阉儿,号私白,闽岭最多,后皆任事,当时谓闽为中官区薮。咸通中杜宣猷为观察使,每岁时遣吏致祭其先,时号「敕使墓户」。宣猷卒用群宦力,徙宣歙观察使。
顾况古诗(据全唐诗第拾函。)云:
囝一章。
囝哀闽也。(原注:囝音蹇。闽俗呼子为囝,父为郎罢。)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视如草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及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宦寺多冒养父之姓,其籍贯史籍往往不载,然即就两唐书宦官及宦者传中涉及其出生地域或姓氏稀异者观之,亦可知其梗概也。
旧唐书壹捌肆宦官传云:
杨思朂本姓苏,罗州石城人,为内官杨氏所养,以阉从事内侍省。
高力士,潘州人,本姓冯,少阉,与同类金刚二人圣历元年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入宫。则天嘉其黠慧,令给事左右。后因小过,挞而逐之。内官高延福收为假子,延福出自武三思家,力士遂往来三思第,岁余则天复召入禁中。
新唐书贰佰柒宦者传上云:
刘贞亮本俱氏,名文珍,冒所养宦父姓,故改焉。
吐突承璀,闽人也,以黄门值东宫。
仇士良,循州兴宁人,顺宗时得侍东宫。
杨复光,闽人也,本乔氏,少养于内侍杨玄价。
同书贰百捌宦者传下云:
田令孜,蜀人也,本陈氏,咸通时历小马坊使。
据此,可知唐代阉寺多出自今之四川、广东、福建等省,在当时皆边徼蛮夷区域。其地下级人民所受汉化自甚浅薄,而宦官之姓氏又有不类汉姓者,故唐代阉寺中疑多是蛮族或蛮夷化之汉人也。唐代中国疆土之内,自安史乱后,除拥护李氏皇室之区域,即以东南财富及汉化文化维持长安为中心之集团外,尚别有一河北藩镇独立之团体,其政治、军事、财政等与长安中央政府实际上固无隶属之关系,其民间社会亦未深受汉族文化之影响,即不以长安、洛阳之周孔名教及科举仕进为其安身立命之归宿。故论唐代河北藩镇问题必于民族及文化二端注意,方能得其真相所在也。兹先举二三显着之例,以见当时大唐帝国版图以内实有截然不同之二分域,然后再推论其种族与统治阶级之关系焉。
杜牧樊川集玖唐故范阳卢秀才墓志云:
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宝后三代或仕燕,或仕赵,两地皆多良田畜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毬饮酒,马射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鬭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