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议上尊号,皇甫镈欲加「孝德」二字。群曰:有「睿圣」,则「孝德」在其中矣。竟为镈所搆,宪宗不乐,出为湖南观察都团练使。
寅恪案:皇甫镈以靳惜「孝德」二字搆崔群,宪宗竟信其语,因之不乐而出群。据此,宪宗之于其父,似内有惭德也。然则永贞内禅一役必有隐秘不能昌言者,从可知矣。
牛李党派之争起于宪宗之世,宪宗为唐室中兴英主,其为政宗旨在矫正大历、贞元姑息苟安之积习,即用武力削平藩镇,重振中央政府之威望。当时主张用兵之士大夫大抵属于后来所谓李党,反对用兵之士大夫则多为李吉甫之政敌,即后来所谓牛党。而主持用兵之内廷阉寺一派又与外朝之李党互相呼应,自不待言。是以元和一朝此主用兵派之阉寺始终柄权,用兵之政策因得以维持不改。及内廷阉寺党派竞争既烈,宪宗为别一反对派之阉寺所弑,穆宗因此辈弑逆徒党之拥立而即帝位,于是「销兵」之议行,而朝局大变矣。(后来牛李二党魁维州之异同与此点亦有关,不仅由僧孺之嫉功也。可参考旧唐书壹柒贰新唐书壹柒肆牛僧孺传及唐文粹伍陆李珏撰牛僧孺神道碑、杜牧樊川集柒牛僧孺墓志铭,而通鉴贰肆柒会昌三年三月条司马光之论及胡三省之注尤可注意也。)
旧唐书壹捌肆宦官传吐突承璀传(新唐书贰佰柒宦者传上吐突承璀传同。)略云:
吐突承璀幼以黄门直东宫,宪宗即位,授内常侍,知内侍省事,俄授左军中尉。(元和)四年王承宗叛,诏以承璀为河中等道赴镇州行营兵马招讨等使。谏官上疏相属,皆言:「自古无中贵人为兵马统帅者」,宪宗不获已,改为充镇州已东招抚处置等使。出师经年无功,承璀班师,仍为禁军中尉。段平仲抗疏,极论承璀轻谋弊赋,请斩之以谢天下。宪宗不获已,降为军器使,俄复为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出为淮南节度监军使,上待承璀之意未已,而宰相李绛在翰林时数论承璀之过,故出之。八年欲召承璀还,乃罢绛相位,承璀还复为神策中尉。惠昭太子薨,承璀建议请立澧王宽为太子,宪宗不纳,立遂王宥。穆宗即位,衔承璀不佑己,诛之。
同书壹陆肆李绛传(新唐书壹伍贰李绛传多采李相国论事集,可参读。)云:
吐突承璀恩宠莫二,是岁(元和六年)将用绛为宰相,前一日出承璀为淮南监军,翌日降制,以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列李吉甫便僻善逢迎上意,绛梗直多所规谏,故与吉甫不协,时议者以吉甫通于承璀,故绛尤恶之。
同书壹肆捌李吉甫传(新唐书壹肆陆李栖筠传附吉甫传同。)云:
刘辟反,帝(宪宗)命诛讨之,计未决,吉甫密赞其谋,兼请广征江淮之师,由三峡路入,以分蜀寇之势,事皆允从,由是甚见亲信。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请袭父位,吉甫以淮西内地,不同河朔,且四境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为守御,宜因时而取之,颇叶上旨,始为经度淮西之谋。
新唐书贰佰壹文艺传上元万顷传附义方传(通鉴贰叁捌元和七年正月辛未条同)云:
历商虢二州刺史福建观察使,中官吐突承璀闽人也,义方用其亲属为右职,李吉甫再当国,阴欲承璀奥助,即召义方为京兆尹。(寅恪案:新唐书及通鉴俱采自李相国论事集。)
寅恪案:宪宗与吐突承璀之关系可谓密切矣。故元和朝用兵之政策必为在内廷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所主持,而在外朝赞成用兵之宰相李吉甫其与承璀有连,殊不足异也。至旧唐书壹叁柒吕渭传附温传(新唐书壹陆拾吕渭传附温传同。)云:
(元和)三年吉甫为中官所恶,将出镇扬州,温欲乘其有间,倾之。
其所谓中官疑是宦官中之别一党派,与吐突承璀处于反对之地位者也。
旧唐书壹陆柒李逢吉传(新唐书壹柒肆李逢吉传同,并参旧唐书壹柒贰新唐书壹陆陆令狐楚传。)云:
时用兵讨淮蔡,宪宗以兵机委裴度。逢吉虑其成功,密沮之,繇是相恶。及度亲征,学士令狐楚为度制辞,言不合旨。楚与逢吉相善,帝皆黜之,罢楚学士,罢逢吉政事。
同书壹柒拾裴度传(新唐书壹柒叁裴度传同,并参旧唐书壹柒贰新唐书壹佰壹萧瑀传附俛传、旧唐书壹陆捌新唐书壹柒柒钱徽传等。)云:
先是诏群臣各献诛吴元济可否之状,朝臣多言罢兵赦罪为便,翰林学士钱徽萧俛语尤切。唯度言:贼不可赦。
寅恪案:元和廷议用兵淮蔡之时,宪宗总持于上,吐突承璀之流主张于内,而外朝士大夫持论虽有异同,然其初未必遽有社会阶级之背景存乎其间也。不意与吐突承璀交结赞助用兵出自山东旧门之外廷宰相李吉甫,其个人适为新兴阶级之急进派牛僧孺等所痛诋,竟酿成互相报复之行动。夫两派既势不并立,自然各就其气类所近招求同党,于是两种不同社会阶级争取政治地位之竞争,遂因此表面形式化矣。及其后鬬争之程度随时间之久长逐渐增剧,当日士大夫纵欲置身于局外之中立,亦几不可能。如牛党白居易之以消极被容,(乐天幸生世较早耳,若升朝更晚,恐亦难幸免也。)柳仲郢之以行谊见谅,可谓例外。其余之人若无固定显明之表示,如出入牛李未能始终属于一党之李商隐,则卒为两党所俱不收,而「名宦不进,坎??终身」。(旧唐书壹玖拾下文苑传下李商隐传语。)此点为研究唐代中晚之际士大夫身世之最要关键,甚不可忽略者也。
李宗闵,宗室郑王元懿之后,贞元二十一年进士擢第,元和四年(寅恪案:四年当作三年。)复登制举贤良方正科。初宗闵与牛僧孺同年登进士第,又与僧孺同年登制科。应制之岁,李吉甫为宰相当国,宗闵、僧孺对策指切时政之失,言甚鲠直,无所回避。考策官杨于陵、韦贯之、李益等又第其策,为中等,又为不中第者注解牛李策语,同为唱诽。又言:翰林学士王涯甥皇甫湜中选,考核之际不先上言,裴垍时为学士,居中覆视,无所异同。吉甫泣诉于上前,宪宗不获已,罢王涯、裴垍学士。垍守户部侍郎,涯守都官员外郎,吏部尚书杨于陵出为岭南节度使,吏部员外郎韦贯之出为果州刺史,王涯再贬虢州司马,贯之再贬巴州刺史。僧孺、宗闵亦久之不调,随牒诸侯府,七年吉甫卒,方入朝为监察御史。
旧唐书壹柒壹张仲方传(新唐书壹贰陆张九龄传附仲方传同,并参考白氏长庆集陆壹张仲方墓志铭。)略云:
张仲方,韶州始兴人,伯祖文献公九龄开元朝名相。仲方贞元中进士擢第,宏辞登科,历侍御史仓部员外郎。会吕温、羊士谔诬告宰相李吉甫阴事,二人俱贬。仲方坐吕温贡举门生,出为金州刺史。(寅恪案:此亦座主门生关系密切之例证。)吉甫卒,入为度支郎中。时太常定吉甫谥为恭懿,博士尉迟汾请为敬宪。仲方駮议曰:「兵者凶器,不可从我始。师徒暴野,戎马生郊,僵尸血流,胔骼成岳,酷毒之痛号诉无辜。勦绝群生,迨今四载,祸胎之肇实始其谋。请俟蔡寇将平,天下无事,然后都堂聚议,谥亦未迟。」宪宗方用兵,恶仲方深言其事,怒甚,贬为遂州司马。
同书壹柒贰萧俛传(新唐书壹佰壹萧瑀传附俛传同。)略云:
萧俛曾祖太师徐国公嵩开元中宰相,俛贞元七年进士擢第,元和六年召充翰林学士,九年改驾部郎中,知制诰,内职如故,坐与张仲方善。仲方駮李吉甫谥议,言用兵征发之弊由吉甫而生。宪宗怒,贬仲方,俛亦罢学士,左授太仆少卿。
同书壹柒玖萧遘传(新唐书壹佰壹萧瑀传附遘传同。)略云:
萧遘,兰陵人,开元朝宰相太师徐国公嵩之四代孙(寅恪案:「四」字误)。遘以咸通五年登进士第,志操不群,自比李德裕,同年皆戏呼「太尉」。
寅恪案:新兴阶级党派之构成,进士词科同门之关系乃一重要之点,前论李绛及杨嗣复事已涉及之。今观李宗闵传,益为明显。至李吉甫为人固有可议之处,而牛李诋斥太甚,吉甫亦报复过酷,此所以酿成士大夫党派竞争数十年不止也。张仲方乃九龄之姪孙,九龄本为武后所拔擢之进士出身新兴阶级。据大唐新语柒识量篇(参考旧唐书壹佰陆李林甫传、新唐书壹贰陆张九龄传、通鉴贰壹肆开元二十四年冬十月条。)云:
又国史补上(参考太平广记壹捌肆氏族类。)云:
张燕公好求山东婚姻,当时皆恶之,及后与张氏为亲者乃为甲门。
及新唐书壹玖玖儒学传中孔若思传附至传云:
明氏族学,与韦述、萧颖士、柳冲齐名,譔百家类例,以张说等为「近世新族」,剟去之。说子垍方有宠,怒曰:「天下族姓何豫若事,而妄纷纷邪?」垍弟素善至,以实告。初,书成,示韦述,述谓可传,及闻垍语,惧,欲更增损。述曰:「止!丈夫奋笔成一家书,奈何因人动摇,有死,不可改!」遂罢。时述及颖士、冲皆譔类例,而至书称工。
可知始兴张氏实为以文学进用之寒族,即孔至之所谓「近世新族」之列。宜乎张说与九龄共通谱牒,密切结合,由二人之气类本同也。因是,九龄姪孙仲方与山东旧门李吉甫气类绝不相近,亦成为反对之党。若兰陵萧氏元是后梁萧詧之裔,而加入关陇集团,与李唐皇室对于新旧两阶级之争得处于中立地位者相似。故萧俛由进士出身,成为牛氏之党,而萧遘虽用进士擢第,转慕李文饶之为人,乃取以自况也。
元和朝虽号称中兴,然外朝士大夫之党派既起,内廷阉寺党派之竞争亦剧,遂至牵涉皇位继承问题,而宪宗因以被弑矣。
旧唐书壹柒伍澧王恽传(新唐书捌贰澧王恽传同。)云:
澧王恽,宪宗第二子也,本名宽。吐突承璀恩宠特异,惠昭太子薨,议立储贰,承璀独排众议属澧王,欲以威权自树。赖宪宗明断不惑,及宪宗晏驾承璀赐死,王亦薨于其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