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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政治革命及党派分野02(第3页)

令狐楚自言国初十八学士德棻之后。

新唐书令狐楚传虽删去「自言」二字,据其书柒伍下宰相世系表令狐氏条,楚实非出自德棻。然则旧传「自言」之语固不应删也。夫楚绹父子继世宰相,尤为牛党之中坚,而其家世谱牒之有所依托,亦与白敏中相同。是牛党或新兴阶级所自称之门阀不足信赖,观此可知也。

又就牛李党派之分画以进士科及旧门族为标识一点尚有须注意者,即李栖筠在天宝末年已以仕进无他涂,不得不举进士,(见前引旧唐书武宗纪中李德裕语。)则贞元以后宰相多以翰林学士为之,而翰林学士复出自进士词科之高选,山东旧族苟欲致身通显,自宜趋赴进士之科,此山东旧族所以多由进士出身,与新兴阶级同化,而新兴阶级复已累代贵仕,转成乔木世臣之家矣。如杨收一门者可谓唐末五代间之世家也,观旧唐书壹柒柒杨收传所云:

杨收自言隋越公素之后。

论曰:「门非世胄,位以艺升。」

可为一例。然唐末黄巢失败后,朱全忠遂执统治之大权。凡藉进士词科仕进之士大夫,不论其为旧族或新门,俱目为清流,而使同罹白马之祸,斯又中古政治社会之一大变也。(见旧唐书贰拾哀帝纪天祐二年三月癸巳勅文、壹壹叁裴遵庆传附枢传及新唐书壹肆拾裴遵庆传附枢传等。)

又唐代新兴之进士词科阶级异于山东之礼法旧门者,尤在其放浪不羁之风习。故唐之进士一科与倡伎文学有密切关系,孙棨北里志所载即是一证。又如韩偓以忠节着闻,其平生着述中香籨一集,**艳之词亦大抵应进士举时所作。(寅恪案:此集冬郎自序中「大盗入关」之语实指黄巢陷长安而言。震钧即唐晏,作韩承旨年谱,乃误以大盗属之朱全忠,遂解释诗旨,多所附会,殊不可信也,以不在此篇范围,故不详辨。)然则进士之科其中固多浮薄之士,李德裕、郑覃之言殊未可厚非,而数百年社会阶级之背景实与有关涉,抑又可知矣。

如牛党之才人杜牧,实以放浪着称。唐语林柒补遗所载杜牧少登第恃才喜酒色条,杜舍人牧恃才名颇纵酒色条,及其樊川集中遣怀七绝「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句等皆是其证例。或疑其祖佑既为宰相,而兼通儒,是其人乃名家之子弟,似不可列之新兴阶级中。但详考其家世风习,则知佑之父希望实以边将进用,(见新唐书壹陆陆杜佑传及唐文粹陆捌权德舆撰杜佑墓志铭。)虽亦号为旧家,并非士大夫之胜流门族。旧唐书壹肆柒杜佑传(新唐书壹陆陆杜佑传同。)云:

(佑)在淮南时,妻梁氏亡后,升嬖妾李氏为正室,封密国夫人,亲族子弟言之,不从,时论非之。(寅恪案:权文公铭佑之墓,而不载李氏者,殆为之讳耶?)

又同书壹贰肆李正己传附师古传(新唐书贰壹叁藩镇淄青李正己传附师古传同。)云:

(贞元)十五年正月,师古、杜佑、李栾妾媵并为国夫人。

又同书壹叁伍李齐运传(新唐书壹陆柒李齐运传同。)云:

末决以妾卫氏为正室,身为礼部尚书冕服以行其礼,人士嗤诮。

又同书壹捌捌孝友传李日知传(新唐书壹壹陆李日知传同。)略云:

(日知)卒后,少子伊衡以妾为妻,家风替矣。

夫杜氏既号称旧门,(见新唐书柒贰上宰相世系表杜氏条。)而君卿所为乃与胡族武人同科,在当时士论,至少亦有如李伊衡之「以妾为妻,家风替矣」之叹。若取较山东士族仍保持其闺门礼法者,固区以别矣。然则牧之以进士擢第,浮华放浪,投身牛党,不独其本人性质近似使然,亦其家世风习与新兴阶级符合所致,实可与前述博陵崔损事并论,盖虽俱称旧门,仍不妨列之新兴阶级中也。(可取两唐书杜佑传附牧传与唐语林柒补遗杜牧少登第恃才喜酒色条附载牧子晦辞亦好色事互相参证。知其家风固习于浮薄,不同山东礼法旧门也。)

至于李商隐之出自新兴阶级,本应始终属于牛党,方合当时社会阶级之道德,乃忽结婚李党之王氏,以图仕进。不仅牛党目以放利背恩,恐李党亦鄙其轻薄无操。斯义山所以虽秉负绝代之才,复经出入李牛之党,而终于锦瑟年华惘然梦觉者欤?此五十载词人之凄凉身世固极可哀伤,而数百年社会之压迫气流尤为可畏者也。(参旧唐书壹玖拾下文苑传、新唐书贰佰叁下李商隐传。)

若柳仲郢处牛李二党之间,则与义山不同,旧唐书壹陆伍柳公绰传附仲郢传(新唐书壹陆叁柳公绰传附仲郢传同。)略云:

(公绰)子仲郢,元和十三年进士擢第,牛僧孺镇江夏,辟为从事。仲郢有父风,动修礼法。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能及此?」(后李)德裕奏为京兆尹,谢日言曰:「下官不期太尉恩奖及此!仰报厚德,敢不如奇章门馆。」德裕不以为嫌。仲郢严礼法,重气义,尝感李德裕之知。大中朝,李氏无禄仕者,仲郢领盐铁时,取德裕兄子从质知苏州院事,令以禄利赡南宅。令狐绹为宰相,颇不悦。仲郢与绹书自明,绹深感叹,寻与从质正员官。仲郢以礼法自持,私居未尝不拱手,内斋未尝不束带。三为大镇,廐无名马,衣不薰香,退公布卷,不舍昼夜。子玭尝着书诫其子弟。初公绰理家甚严,子弟克禀诫训,言家法者世称柳氏云。

考柳氏虽是旧门,然非山东冠族七姓之一,公绰、仲郢父子所出,亦非柳氏显着之房望,(见新唐书柒叁上宰相世系表柳氏条。)独家风修整,行谊敦笃,虽以进士词科仕进,(公绰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受牛僧孺之知奖,自可谓之牛党,然终用家门及本身之儒素德业,得见谅于尊尚门风家学之山东旧族李德裕,故能置身牛李恩怨之外,致位通显,较李商隐之见弃于两党,进退维谷者,诚相悬远矣。君子读史见玉溪生与其东川府主升沈荣悴之所由判,深有感于士之自处,虽外来之世变纵极纷歧,而内行之修谨益不可或阙也。

牛李党派之社会背景及其分野界画既略阐明,其朝政竞争胜败进退之史实始易于解释。前论唐代中央政变皇位继承不固定之事迹至德顺之间而止,兹请续述顺宪间永贞内禅隐秘之内容。但因永贞内禅为内廷阉寺与外朝士大夫党派钩结之一显着事例,而牛李党派实又起于宪宗元和时之故,此后即取内外朝之党派与皇位继承二事合并言之。所以然者,不仅为纪述便利计,亦因此二事原有内在之关联性,不得分隔论之也。

关于永贞内禅之隐秘,寅恪已于拙着顺宗实录与续玄怪录专论之。(载北京大学四十周年纪念论文甲编。)故兹于顺宗实录避免繁冗,仅录其条目,而略其原文,别更节写其他关于此事者于韩书之后,以供参证焉。

韩愈顺宗实录壹之

(王)伾以(王)叔文意入言于宦者李忠言,称诏宣下条。

同书叁之

叔文欲带翰林学士,宦者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条。

同书肆之

天下事皆专断于叔文,而王伾、李忠言为之内主,(韦)执谊执行于外,而中官刘光琦、俱文珍、薛盈珍、尚解玉者皆先朝任使旧人同心猜怨条。

同书伍之

叔文入至翰林,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条。

新唐书贰佰柒宦者传上刘贞亮即俱文珍传(旧唐书壹捌肆宦官传俱文珍传同。)略云:

贞元末宦人领兵,附者益众。会顺宗立,淹痼弗能朝,惟(宦者)李忠言、牛美人侍。美人以帝旨付忠言,忠言授王叔文,叔文与柳宗元等裁定,然后下中书,然未得纵,欲遂夺神策兵以自强,即用范希朝为京西禁军都将,收宦者权。而忠言素懦谨,每见叔文,与论事,无敢异同。唯贞亮乃与之争,又恶朋党炽结,因与中人刘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吕如全等同劝帝立广陵王为太子监国,帝纳其奏。元和八年卒,宪宗思其翊戴之功,赠开府仪同三司。(此十五字旧传之文。)

旧唐书壹伍玖路随传(新唐书壹肆贰路随传同。)略云:

初韩愈撰顺宗实录,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累朝有诏修改。及随进宪宗实录,文宗复令改正永贞时事。随奏曰:「伏望条示旧记最错误者,宣付史官,委之修定。」诏曰:「其实录中所书德宗、顺宗朝禁中事宜,令史官详正刊去,其他不必更修!」

寅恪案:宪宗之得立为帝,实由宦者俱文珍等之力。文珍与其同类李忠言异趣,故内廷文珍之党竞胜,王伾、王叔文固不待论,而外廷之士大夫韦执谊、刘禹锡、柳宗元等遂亦不得不退败矣。韩退之本与文珍有连,(见昌黎外集叁送俱文珍序及王鸣盛蛾术编伍柒。)其述永贞内禅事,颇袒文珍等。其公允之程度虽有可议,而其纪内廷宦官之非属一党及压迫顺宗拥立宪宗之隐秘转可信赖。惟其如此,后来阉寺深不欲外人窥知,所以屡图毁灭此禁中政变之史料也。刘禹锡梦得外集玖子刘子自传述永贞内禅事云:

时太上(顺宗)久寝疾,宰臣用事者都不得召对,而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

梦得在当时政治上与退之处于反对地位者,(观昌黎集壹赴江陵途中诗「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言语泄,传之落寃雠」等语。又叁永贞行及忆昨行诗「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恒愁猜」之句,可以为证,其详不能于此言之也。)而所言禁中事亦与退之相同。然则韩刘之述作皆当时俱文珍一党把持宫掖胁迫病君拥立皇子之实录,而永贞内禅乃唐代皇位继承之不固定及内廷阉寺党派影响于外朝士大夫之显着事例也。

又旧唐书壹伍玖崔群传(新唐书壹陆伍崔群传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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