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乐天因为长恨歌。
此则长恨歌及传之作成在莺莺歌及传作成之后。其传文即相当于莺莺传文,歌词即相当于莺莺歌词及会真等诗,是其因袭相同之点也。至其不同之点,不仅文句殊异,乃特在一为人世,一为仙山。一为生离,一为死别。一为生而负情,一为死而长恨。其意境宗旨,迥然分别,俱可称为超妙之文。若其关于帝王平民、(莺莺非出高门,说详拙着读莺莺传。)贵贱高下所写之各殊,要微末而不足论矣。复次,就文章体裁演进之点言之,则长恨歌者,虽从一完整机构之小说,即长恨歌及传中分出别行,为世人所习诵,久已忘其与传文本属一体。然其本身无真正收结,无作诗缘起,实不能脱离传文而独立也。至若元微之之连昌宫词,则虽深受长恨歌之影响,然已更进一步,脱离备具众体诗文合并之当日小说体裁,而成一新体,俾史才诗笔议论诸体皆汇集融贯于一诗之中,(其详俟于论连昌宫词章述之。)使之自成一独立完整之机构矣。此固微之天才学力之所致,然实亦受乐天新乐府体裁之暗示,而有所摹仿。故乐天于「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之句及自注「元九向江陵日,尝以拙诗一轴赠行,自后格变」、「李二十尝自负歌行,近见吾乐府五十首,默然心伏」之语,明白言之。世之治文学史者可无疑矣。
又宋人论诗,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张戒岁寒堂诗话之类,俱推崇杜少陵而贬斥白香山。谓乐天长恨歌详写燕昵之私,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无礼于君。喜举老杜北征诗「未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一节,及哀江头「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一节,以为例证。殊不知长恨歌本为当时小说文中之歌诗部分,其史才议论已别见于陈鸿传文之内,歌中自不涉及。而详悉敍写燕昵之私,正是言情小说文体所应尔,而为元白所擅长者。(见拙着读莺莺传。)如魏张之妄论,真可谓「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也。又汪立名駮隐居诗话之言(见汪本壹贰。)云:
此论为推尊少陵则可,若以此贬乐天则不可。论诗须相题,长恨歌本与陈鸿王质夫话杨妃始终而作,犹虑诗有未详,陈鸿又作长恨歌传,所谓不特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自与北征诗不同。若讳马嵬事实,则长恨二字便无着落矣。
是以陈鸿作传为补长恨歌之所未详,即补充史才议论之部分,则不知此等部分,为诗中所不应及,不必详者。然则汪氏不解当日小说体裁之为何物,犹有强作解事之嫌也。(见校补记四。)
【校补记四】
(「之嫌也」下加:)夫长恨歌采用汉武帝李夫人故事,乃一言情作品,与少陵北征诗性质迥异,故有「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等句。若依尊杜贬白之说,是明皇杀害杨妃,出于自动,而非受军士之逼迫,则明皇为杨妃之仇敌,而长恨歌亦可解释作长久仇恨之歌诗矣。岂不大可笑哉!
歌云: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容斋续笔贰唐诗无讳避条略云:
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词咏寄,略无隐避。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此下如张祜赋连昌宫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等诸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
寅恪案:洪氏之说是也。唐人竟以太真遗事为一通常练习诗文之题目,此观于唐人诗文集即可瞭然。但文人赋咏,本非史家纪述。故有意无意间逐渐附会修饰,历时既久,益复曼衍滋繁,遂成极富兴趣之物语小说,如乐史所编着之太真外传是也。
若依唐代文人作品之时代,一考此种故事之长成,在白歌陈传之前,故事大抵尚局限于人世,而不及于灵界,其畅述人天生死形魂离合之关系,似以长恨歌及传为创始。此故事既不限现实之人世,遂更延长而优美。然则增加太真死后天上一段故事之作者,即是白陈诸人,洵为富于天才之文士矣。虽然,此节物语之增加,亦极自然容易,即从汉武帝李夫人故事附益之耳。陈传所云「如汉武帝李夫人」者,是其明证也。故人世上半段开宗明义之「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已暗启天上下半段之全部情事。文思贯澈钩结如是精妙。特为标出,以供读者之参考。寅恪于此,虽不免有金人瑞以八股文法评西厢记之嫌疑,然不敢辞也。(可参新乐府章李夫人篇。)
赵与旹宾退录玖云:
白乐天长恨歌书太真本末详矣,殊不为鲁讳。然太真本寿王妃,顾云杨家有女云云。盖宴昵之私,犹可以书,而大恶不容不隐。陈鸿传则略言之矣。(见校补记一。)
【校补记一】
(段后加:)又马永卿嬾真子贰云:
诗人之言为用固寡。然大有益于世者,若长恨歌是也。明皇太真之事,本有新台之恶,而歌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故世人罕知其为寿王瑁之妃也。春秋为尊者讳,此歌真得之。(此条乃戴裔煊先生举以见告者。论语子罕篇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圣人之言,岂不信哉!附识于此,以表谢意,并记烛武师丹之感云尔。)
又史绳祖学斋占毕壹云:
唐明皇纳寿王妃杨氏,本陷新台之恶,而白乐天所赋长恨歌,则深没寿邸一段,盖得孔子答陈司败遗意矣。春秋为尊者讳,此歌深得之。
寅恪案:关于太真入宫始末为唐史中一重公案,自来考证之作亦已多矣。清代论兹事之文,如朱彝尊曝书亭集伍伍书杨太真外传后,杭世骏订譌类编贰杨氏入宫并窃笛条,章学诚章氏遗书外编叁丙辰劄记等,似俱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以朱氏之文为最有根据。盖竹垞得见当时不甚习见之材料,如开元礼及唐大诏令集诸书,大宗实斋不过承用竹垞之说,而推衍之耳。今止就朱氏所论辨证其误,虽于白氏之文学无大关涉,然可藉以了却此一重考据公案也。
曝书亭集伍伍书杨太真外传后略云:
太真外传,宋乐史所撰。称妃以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使高力士取于寿邸,度为女道士,住内太真宫。此传闻之谬也。按唐大诏令[集]载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遣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林甫,副以黄门侍郎陈希烈,册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长女为寿王妃。考之开元礼,皇太子纳妃,将行纳采,皇帝临轩命使。降而亲王,礼仪有杀,命使则同。由纳采而问名,而纳吉,而纳征,而请期,然后亲迎,同牢。备礼动需卜日,无纳采受册即归寿邸之礼也。越明年,武惠妃薨,后宫无当帝意者。或奏妃姿色冠代,乃度为女道士。勅曰,寿王瑁妃杨氏,素以端毅,(寅恪案:毅章氏引作悫。)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清修。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弘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盖帝先注意于妃,顾难夺之朱邸,思纳诸禁中,乃言出自妃意。所云作嫔藩国者,据妃曾受册云然。其曰太后忌辰者,昭成窦后以长寿二年正月二日受害,则天后以建子月为岁首,中宗虽复旧用夏正,即正月行香废务,直至顺宗永贞元年,方改正以十一月二日为忌辰。开元中犹循中宗行香之旧,是妃入道之期当在开元二十五年正月二日也。妃既入道,衣道士服入见,号曰太真。史称不朞岁礼遇如惠妃。然则妃由道院入宫,不由寿邸。陈鸿长恨传谓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妃于寿邸,与外传同其谬。张俞骊山记谓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而李商隐碧城三首,一咏妃入道,一咏妃未归寿邸,一咏帝与妃定情系七月十六日,证以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是足当诗史矣。
寅恪案:朱氏考证之文,似极可信赖。然一取其他有关史料核之,其误即见。其致误之由,在不加详考,遽信旧唐书伍壹后妃传玄宗杨贵妃传所云:
[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
一语,但同书同卷与玄宗杨贵妃传连接之玄宗贞顺皇后武氏传云:
惠妃以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薨。
而竹垞所以未及注意此二传纪载之冲突者,殆由新唐书柒陆后妃传玄宗杨贵妃传亦承用旧传「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之文。朱氏当日仅参取新书杨妃传,而未别考他传及他书。不知新书柒陆后妃传于玄宗贞顺皇后武氏传,特删去旧传「开元二十五年薨」之语。岂宋子京亦觉其矛盾耶?夫武惠妃薨年为开元二十五年,非二十四年,可以两点证明。第一,旧唐书武惠妃传薨于开元二十四年之纪载与其他史料俱不合。第二,武惠妃薨于开元二十四年于当时情事为不可能。先就第一点言之,如:
旧唐书玖玄宗纪下云: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丙午,惠妃武氏薨,追谥为贞顺皇后。
新唐书伍玄宗纪云: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丙午,惠妃薨。丁巳追册为皇后。
唐会要叁皇后门略云:
玄宗皇后武氏。后幼入宫,赐号惠妃。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七日薨。(年四十。)赠皇后,谥曰贞顺。
通鉴贰壹肆唐纪叁拾玄宗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