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瞧见尉迟丰恭谨上前禀告,又随即黯然离场的样子,他却发现自己心里并无少掉一个对手的喜悦,反而感觉怪怪的。
这个柳忆春,整日里对着他做出非他不可的样子还不够,这是又对尉迟丰胡说八道了什么?
这些日子来,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人为她传信,还明里暗里帮她说话。
就连卫大娘、郁冬和小五都暗戳戳地提示他对她太过冷漠。
她可真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双深情款款的眼,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那边。
就连派在她身边的暗卫都欲言又止地为她求情!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他尝试限制她的行动却得来她明目张胆在院子里寻死的结果时,救下她的暗卫是如何支支吾吾地对他说出觉得柳忆春很可怜的话的。
她可怜?
他觉得自己才更应该被可怜,明明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当年落入舒阳长公主的手里,他拼掉一条命也拒绝受辱,可对于柳忆春,偏偏当初又是他怒上心头侮辱她在先。
的确,在所有人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欺负她。
他对她为所欲为,他对她暴行累累,他害她受伤、害她生病,甚至毫无人性地欺负到一个女子想要“去死”。
而她却是纯洁无瑕的、纤弱无辜的、坚韧顽强的,一个弱女子落入那般境地却能一步步慢慢活过来,笑容依然恬淡,生活依然热情。
这样一个容貌绝世的纯善美人,愿意在他的爱意浸润之下,慢慢放下怨怼与恨意接纳他,甚至爱上他,他合该去烧高香跪谢苍天,又凭什么反过来对她言行冷漠呢?
报应,都是报应。
沈雍这些日子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柳忆春的“喜欢”,她的喜欢那么霸道、那么不讲理、那么随心所欲,一旦被她锁定,他便再无丝毫喘息之地。
可叹,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她对他情根深种的表现,甚至不乏有人对此表露艳羡之意,毕竟,寻常人如何能拥有这般绝美爱情?
可只有他觉得,他在一点点被深渊吞噬。
抬眼望向那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浅色眼眸,沈雍冷着脸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王上,您忙完了吗?累了的话不如去屋内歇一歇吧?”
瞧瞧,她的语气多么温和动听,她的眼神多么熨帖动人,她揽上自己胳膊的动作多么熟稔自如。
无人不认为他们是完美的一对。
直到进了屋里四下无人时,她的真面目才显了出来。
“躲我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在忙公务吗?这么久不见,可有想我?高阳邑那么多世家娇艳女郎,可有偶遇?可有看到合心意的人?”
她总是这样,目露倔强地对他一连串发问。
可他能说什么呢?
这么久不见?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偶遇别家女郎?他一直都在处理内乱罢了。
他清理齐王暗线的动作终究还是惊动了对方。
陆峰最终没能挺过被强行去势的伤,他从前在游骑营的心腹也随着郁冬上台一点点被边缘化。齐王残留的暗桩抓住这一点煽风点火,还伙同至今仍留在高阳邑的几位旧臣一起生乱。
此番快速平定,多亏他早有准备。
结果还算满意。经此一事,暗线被悉数清理,早就心怀鬼胎的前朝旧臣也揪出了更多,高阳邑更是彻底成了铜墙铁壁。
此后,就算他身边还有心思有异之人,消息也传递不出去,反而会被他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此外,他的人传回消息,楚珣并未逃远,反而悄悄藏在与高阳邑相邻的甬城。
甬城是齐地西南浏阳邑的一座中等规模城池,平日里驻兵不多。
但他猜测,甬城也许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甬城了,至少浏阳邑必然不是以前那个浏阳邑了。
在得知他攻下高阳邑之后,齐王必定会暗自增兵,以便在与他正面对上的时候保有优势。
楚珣仍留在那里,想必是在撺掇柳忆春偷玉玺之后,便于随时接应她。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他已经安排下去秘密整兵攻打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