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视线低垂,沈雍微眯着眼,似是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并未再追问,而是轻笑着另起了话头。
“胡贵嫔很喜欢梨花香?”
张嬷嬷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地变得不自然,虽然很快又恢复如常,但依旧被沈雍捕捉到了。
她垂下了眼帘,轻轻点头,“是的。”
沈雍起身,缓缓行至她的身前,再次开口时,脸上仍挂着笑,语气却冰冷刺骨。
“那懿春公主为何厌恶梨花香至极?”
张嬷嬷不知这些时日二人相处之下发生了什么,但她并不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草民不知。”
沈雍脸上挂着的假笑也彻底收了回去。
踱了两步,他侧对着她,在令人窒息的几息沉默后斜斜投来目光,“既然张嬷嬷如此吝啬于交谈,那本王只好继续追踪那辆驶往洛都的马车了。”
张嬷嬷猛地看他。
沈雍却继续说着,“你知道的,洛都是我的地盘,要想安稳在那里落脚,不得先问问我的意思?”
一阵刺耳的嗤啦声,是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张嬷嬷已跪在沈雍脚边。
“王上,您”
沈雍侧身,居高临下地正对着她,“能把你抓来,真当本王什么也不知道吗?”
张嬷嬷面上冷静肃然的面具寸寸破裂,终于流露出几分情绪来。
有焦急,有难堪,更多的是难以启齿,像是在为吐露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一遍遍做心理建设。
沈雍面无表情地等着,极有耐心。
终于,张嬷嬷缓缓开口,“娘娘她,当初其实不愿进宫,二十多年来,没有一日不活在痛苦之中。有时候,这些痛苦难免需要一个出口”
说到这,她飞快地瞧一眼沈雍,只见他面色骇人,脸色极黑,似是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听到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他显然没有叫她住嘴的意思,张嬷嬷便瑟缩着字斟句酌,继续向他道出陈年旧事。
“娘娘极其爱熏玉梨香,衣物、手帕,就连发丝都沾满了梨花的香气。她、她其实入宫前有心悦之人,对于诞下公主一事,娘娘她”
又悄悄看了眼沈雍的神色,张嬷嬷顿时吓得说不出话。
沈雍的面色早已阴沉至极,低喝道:“说!”
张嬷嬷浑身一激灵,连忙跪得更加惶然,头也垂得更低,下一句话极不情愿地从口中挤出。
“娘娘她,有时精神状态不太好,会背地里拿公主,拿公主出气”
虽是早有预料,可在猜测真正被证实时,沈雍还是气得头脑发昏。
这算什么母亲!
张嬷嬷又不敢说了,沈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本王没空陪你磨磨唧唧,再不说,明天就把她的头提来给你!”
这下张嬷嬷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冷汗,语速明显加快。
“娘娘她,有时候会用针去扎公主身上不显眼的地方那么尖锐的痛,小孩子怎么受得了,总是哭得昏天黑地,但娘娘听不得她哭,会引来不必要的人不说,娘娘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狂躁。”
“所以,最常用帕子去堵住公主的嘴。”
“有时,有时公主实在哭得停不下来,娘娘怒极,会,会直接拿衣袖去捂公主的口鼻,好几次,好几次差点出事,奴婢连忙上去阻拦,娘娘才如梦初醒般,瞪着自己的双手垂泪。”
沈雍的胸膛剧烈起伏,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起她曾经说的“梨花香和窒息感很配”,他还以为她在说胡话挑衅他,没想到,竟真的事出有因
控制不住地缓缓摇头,沈雍心口钝痛,眼眶发热,没收住脾气一脚踹向张嬷嬷肩头。
他毫不控制力道的一脚,直让张嬷嬷往后跌去砸上椅凳,椅子腿与地面再次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硬生生受了他一脚,张嬷嬷再不复最初的从容,鬓发散落些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连脸色也变得苦涩至极。
也许是回想起了当初的诸多画面,她再次抬眼朝沈雍望去时,略微浑浊的双目不断淌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