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雍原本有些不敢面对她,可眼下的情形让他下意识迎上了她的目光,只一眼,他愣在原地。
她的眼里,是压抑后爆发的疯狂、疯狂之后的无措、无措到极致的恐惧。
像是一朵绽放过后的烟花,轰然巨响过后,是时间停滞般的寂静。
柳忆春便处于这样近乎窒息的寂静之中。
沈雍的目光对上她之后便再无法移开,千丝万缕的心思悉数被她紧扣。
他是担心她的。
在范卢风的施针下清醒过来后,他立刻派了人四处找她。
可惜,还是来晚了些。
许久的沉默。
第一次杀人,她该是害怕的吧?
不管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还是激情冲动下的结果,可当真有一条生命在自己手中终结时,纵然那人十恶不赦,终究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
指尖颤动,又渐渐紧绷成拳,他忍住了想和往常一样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做出决定只需要一瞬。
沈雍移开与她对视的双眼,俯身捡起秋泓剑,将它连同柳忆春腰间的剑鞘一同藏在主位后的屏风内侧。
而后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蹲身将剑锋在地上的大滩鲜血中滚过。低头一看,还觉不够,就着长剑甩了些血渍到胸前的衣襟上,才觉满意。
快速环视一圈后,沈雍重重踹向一侧桌椅。
哐当——
不同寻常的巨响迅速将方才随他而来又被吩咐远处等候的下人引了过来。
“王上!发生何事?”
沈雍一手缓缓打开屋门,另一手仍握着剑,高大的身影立于前侧,将柳忆春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对着众人扬声道:
“胡峯暗中通敌,背叛沈军,证据确凿,罪无可恕!本王已将其当场斩杀,传令下去,将他的尸体裹去郊外喂狗,以儆效尤!”
“是!”
士兵们窸窣动作着,现场很快就只剩下一滩刺眼的血迹。
沈雍回身去看,只见她的目光仍虚虚落在那滩刺眼的红上面,浑身也在不可控制地发颤。
终是没忍住试探着朝她伸出手去,他用袖角轻轻擦去了飞溅在她脸上的血点。
柳忆春猛地回神,抬眼看他时,两行清泪紧接着淌下。
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剑尖刺入血肉的阻力很大,溅到脸上的血非常难闻,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方才刀锋划破肌骨的触感,一遍遍回放沾上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
可是她不后悔。
杀掉这个渣滓,纵然突破了根植在她心中的法律意识和道德防线,但她不后悔。
她一直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天然就把自己放在支配众人的位置上,凭借着身上的优势沾沾自喜地操控、自鸣得意地蔑视,全然不顾被支配者是如何痛苦挣扎、剖心摧肝。
胡峯与公主是对立的、与胡贵嫔是对立的,如今与她也是对立的。
杀掉一个压迫者,叫反抗,反抗整个压迫阶级,叫革命。
至少这不是在犯罪。
柳忆春渐渐回过神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模糊视线中沈雍担忧的眼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也看出他疯狂压抑却蠢蠢欲动的靠近冲动。
可她现在不需要他。
她为公主完成了复仇,也像是一剑劈开了长久以来束缚在她身上的隐性锁链。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
她现在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