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她一直恪尽职守地监视她、劝告她,将父亲与家主交代给她的任务做得极好,她的父兄在府中的权势也越来越盛。
“胡家养你这么大,好吃好喝供着,没让你受一点委屈,如今更是给你安排了通天的路,你可别还不知足。”
“要么你去瞧瞧外面那些女子,嫁出去冲喜的,被强纳为妾的,沦落风尘的,哪一个有你这样幸运?”
“别再跟我们说‘不想’了,人不能太贪心,要不是有胡家给你兜着底,请了那么好的教养嬷嬷,就你那傻乐呵的样子难道还能比得过别的秀女?”
“安心入宫吧,一家人哪有坑骗你的道理?你好好在宫里站稳脚跟,有你的庇佑,家里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会念你的好。”
她总是觉得这个二小姐天真得有些过分,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一直听家主说了两年才终于明白。
她随着她入了宫。
二小姐一日日成了胡贵嫔,她也一日日成了张嬷嬷。
她依然恪尽职守地为胡家与胡贵嫔通信,胡贵嫔也一直很好地扮演着家族为她划定的角色。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她会不小心窥见她眼底闪动的幽幽疯狂。
她喜爱玉梨香,她一直知道,从到她身边服侍的第一天起,她就总是固执地将自己所有的物品都染上这股清幽香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熏香越来越重,熏走了宫人,熏走了皇帝,似是要将自己也熏死在这一片梨花香之中。
然而到了最后,梨花香没有将胡贵嫔熏死,却一点点蔓延纠缠,形成了困住公主的牢笼。
也许是压抑的疯狂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胡贵嫔的状态瞧起来反而好了些。但张嬷嬷知道,她每朝公主发泄一次,内里的腐烂就更甚一分。
到了后来,她在公主的身上也隐隐看到了胡贵嫔身上那种疯狂的影子。
但令她这个外人看着也心碎的是,公主的疯狂并未施与旁人,反而对着她自己。
悠悠二十余载,胡家越爬越高,让她给胡贵嫔传信的频率越来越高;而她的父兄在府中的位置越做越稳,却从未写信问候过她。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女人,不过是这些男人用来获取权势的工具罢了。
她从未活出过自己,一生都献给了那个所谓的家,可他们利用她拿了好处,转头却说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爬上的如今的位置,不但不念着她的好,甚至连家人最基本的温情都不给她。
回头一看,她的二小姐更是如此。
她终于为自己最初对她的不理解而悔恨不已。
也许是可以做出改变的吧?
可待她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次为胡家送信之后,公主出面检举沈家有谋逆之心,胡贵嫔带着公主去求了与楚家公子楚珣的赐婚。
再后来,胡家与胡贵嫔再未通过信,但胡贵嫔连同公主都彻底活成了行尸走肉。
华丽的皇宫,堆砌着白骨森森;秀美的锦袍,爬满了蚀骨虱虫。
天子荒淫无道,自以为祖宗家业可以无限挥霍;朝臣阿谀奉承,私心想顺着天子的喜好捞得更多好处。
王朝传递至此,早已腐朽透顶。
只可惜,权力与欲望之下,埋葬了多少红颜枯骨,又污害了多少忠良贤臣。
张嬷嬷未再往下说,深深地垂下眼睛。
沈雍深深瞥她一眼,没有逼她。
柳忆春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PUA,妥妥的PUA!
她就说那胡家老头不对劲,之前和她聊天张口闭口都是什么狗屁家族荣誉,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了解不说,还张口闭口就夸她乖巧听话。
不乖巧听话才怪了!他大爷的还真就一早就开始给她洗脑,古代这种闭塞的环境下,公主的母亲一天才能接触到几个人啊?久而久之就算察觉出不对劲也很难做出改变吧!
她还是低估了胡家人的变态,本以为只有胡贵嫔是个疯子,没想到她背后的胡家更有问题!
柳忆春满面怒容,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手边有把刀就直接去把胡家老头砍了,连带着对张嬷嬷也半点没有好脸色。
她的情绪比想象中激动,沈雍见状不由得轻轻揽过她为她顺气。
柳忆春的关注点更多在胡贵嫔和胡家身上,沈雍却察觉到张嬷嬷提及沈家和楚珣之事时有些语焉不详。
但今日实在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