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盈于睫,胡稚兰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颤声问他:“什么时候?”
“我攻破京城那日,你们抛下柳昭昭逃向洛都,她绝望赴死不成,玉坠离身”
沈雍深吸一口气,很是不愿意回想那时的情形,声音里直要渗出血来。
“你可曾想过,面对我这个深渊里爬出来复仇满怀恨意的恶鬼,懵懂无知的她会遭遇怎样的报复?”
“自然是我遭受过的一切,都要千倍百倍加诸于她身上”
胡稚兰猛地怔住,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她自我欺骗加诸于无辜女孩身上的恶意,终究是悉数报应到了自己宝贝的真正女儿身上。
到头来,两个女孩,她无论对谁都罪孽深重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胡稚兰再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日我并非抛下昭昭独自逃亡,是她不愿意走啊!昭昭她竟只身赴死吗?她早就想好了要死,昭昭!”
跪坐不住,胡稚兰已瘫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被瘫软的她悉数掀翻,发出令人心惊的刺耳脆响。
“她那孩子,如今过得好吗?你应当也很喜欢她吧,我记得你当年看她的眼神,沈雍你断不可负她!”
沈雍深吸一口气,逼回眼中热泪,冷声回敬:“此事已与你无关。”
说着,他抬脚要走,衣摆却传来一抹细微拉力。
胡稚兰匍匐在地,浆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滑,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一只发红粗糙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那她可曾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名字?”
沈雍与她对视一瞬,倏地收回视线,腿用力一扫,甩开了这微弱的桎梏。
“你不必知道。”
屋内啜泣声不绝,沈雍行至门口,终是回身向伏趴于地上的女人说道: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前些日子托王攸大人送去那封关于玉玺秘密的信。若非如此,你今日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胡稚兰掩面痛哭,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沈雍最后叹道:“我始终不解,你与公主都已经入了先皇的眼,为何要一直屈从于胡峯呢?”
“当年,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隐忍屈服、助纣为虐,从来都不是上策啊”
话音落下,屋门打开,另一道慌张的脚步声传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胡稚兰。
她真的有别的办法吗?
“翠云,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不该从始至终被那些满口家族大义的男人牵着鼻子走,不该一无所知地屈从于所谓的“权威”,更不该在察觉出不对劲时只顾消沉度日而不去尝试破局
张嬷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这二十年多来每一次她崩溃时一样。
“二小姐,事已至此,就让那些事情都过去吧。”
胡稚兰望向身边这张难掩苍老的脸,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一板一眼规训她的少女,那时她还年轻,以为自己听从父亲的话潜在她身边暗中做事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也从未想过,潦倒大半生,最后陪着她身边的是她一向最讨厌却始终没甩掉的侍女。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她一定不会再受制于胡峯拿家族利益、亲情、父权、母亲、姊妹甚至是王攸来游说要挟!
可惜的是,世事从来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