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佛陀为信仰中心,在我认为,出家人和信徒应该要融和,所以,我就在台湾地区让信徒到寺庙里来参拜,跟我一起课诵、修行。我也办了念佛会、禅坐会、妇女会、青年会、学生会,举办各种活动等等,以此做为方便,接引所有社会各界不同的人士,让他们能走到伟大的佛陀座前,接受佛陀为他们安住身心,接受佛陀为他们的示教利喜,我也方便地喊出“行在禅净共修,解在一切佛法”。
一时,宜兰的佛教就热闹起来。我觉得,雷音寺虽小,连一个客厅都没有,讲话都在走廊过道上,但大家都不相嫌弃,认为这也是一个可用武之地。
起初,我也不懂得佛教里为什么还要再分“人间佛教”等这许多不同的名词。当然我知道太虚大师提倡过“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也知道一些年轻的法师,像慈航法师等曾办过《人间佛教》杂志等等。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想,我就不要那么复杂,就弘扬大众的佛教吧。
但后来发现,佛教确实有历史的文化、各种背景,需要不断地跟随时代进步。因此觉得,在众多的佛教当中,佛教应该以人为主,重视人的幸福,人的平安,人的超越,人的完成。于是,我就注重以人性为佛性,以佛性为人性,所谓“佛是人成”“人是未来的诸佛”,人和佛应该是不一不二的“人间佛教”。
所以,我认为“人间佛教”可以统摄两千多年来,复杂的佛教、复杂的信仰、复杂的种种名称,把所有在地理上不同的佛教,把时间上分别的佛教,在各人自己本心里执着的佛教,都归于自己、归于人、归于佛,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我就走上“人间佛教”这条道路,也被别人认为我传播的是“人间佛教”。人间佛教实在合乎今后大众的需要。我想,唯有“人间佛教”这个方向,是佛教为未来世界点亮的一道光明。
人间佛教,以佛法僧三宝为中心;无常、苦、空、无我、三法印、四圣谛、八正道、三学增上、四摄六度……都是我们依止的根本佛法。我之所以强调“人间”两个字,是希望所有佛教徒,都应该重视佛法弘传在人间。人间需要佛教,才能实践佛陀示教利喜的本怀。舍离人间、生活,佛教就会被边缘化、被舍弃。人间佛教是在五欲六尘中,以佛法净化、升华大家的生活和人格。
当时,我一心只想弘扬人间佛教,宜兰县佛教会支会多次要找我做理事长,我感于在大陆时连“中国佛教会”都没有办法参加,做一个宜兰佛教会理事长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在宜兰住了数十年,都不用什么名义、什么名称,我只是佛教里的一个僧侣、一个出家人,大家都称呼我是“宜兰的法师”或“北门口的师父”,一般的社会民众连我“星云”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当然,我并没有放弃文字弘化的因缘,我每个星期、一个月到台北编辑《觉世》旬刊、《人生》杂志等,同时供应《觉生》《菩提树》等杂志文稿。
终于,在50年代,宜兰的青年在台北三重埔设立佛教文化服务处,编印现代的佛教的白话丛书,印行现代重新标点的经典,名为“每月印经”,并且流通一些佛教法物等。
这是因为宜兰的青年多了,他们问我:“师父,我们信仰佛教,能为佛教做什么?”这句话如雷声般轰隆炸响,我惊觉到,对了,信徒信仰佛教,能为佛教做什么,这不是很重要吗?所以就鼓励他们办幼稚园从事教学,办佛教文化服务处,为全世界的信徒服务。主持这个服务处的有:心平、慈庄、慈惠、慈容等青年,当时,他们都还没有出家。
但是,我这样的弘法行动,引起了疑忌,例如,我们的青年要到日本留学,他不肯为我们转公文请政府批准;我们的朝圣团要到印度朝圣、到各国往来,也从来不给批准。反而是一些政府的官员,协助我们用其他的方法让青年到国外留学;但也有多位留学的青年因为家庭事故,回来台湾奔丧后,就再也不准到国外去了。
当然我也想,我应该进入“中国佛教会”,就可以免除这许多的困难障碍。那个时候,弘法的青年不多,我一个活跃的僧青年,还是得到一些长老的提携、支持,甚至选我做“中国佛教会”的常务理事。
但是,一来,我只希望做一个秘书,为佛教的前途做一些策划、做一些推动;二者,自觉自己的身份与这个佛教会不相称,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一个常务理事的头衔,实在是有辱佛教会,并且对于佛教会的种种情况,我也没有办法参与、改变。为此,我写过一篇《我为什么要辞“中佛会”常务理事》的文章。
主要也由于当时的我年纪轻,做人有所欠缺,尤其在《人生》杂志上,发表一些文章,特别是对佛教的革新,提出许多的意见,而得罪了佛教界的一些人士。再加之,在大陆办《怒涛》月刊时,内容对佛教有些建言,传统的佛教人士不敢和我们来往。同时,我又是江苏人,很多江苏的同道都想要挤进“佛教会”,教会把关也很严格,我想,也不容易有希望能够做什么。
大足北山石窟第163窟文殊菩萨像
南宋绍兴十三年(1143),石,高90厘米,重庆大足
一直到1963年,“中国佛教会”要组团到东南亚,甚至到美洲去访问。那时候,国民党中央党部一些开明人士是我的读者,阅读过我刊登在《人生》杂志、《觉世》旬刊里的文章,就提名要我参加这个访问团,但是“佛教会”里的一些领导人不同意。后来,为了要让我参加,党部还特地办了两桌素斋请这许多长老吃饭,一面人情包围,从中协调,一面也表示党组织的力量。最后,在长老们不喜欢我的情况下,访问团里终于有了我一个名字,叫我做了秘书,并且担任发言人。
那一次,我们一行访问了菲律宾、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等国,以及香港地区,尤其到印度朝圣,亲炙了佛陀的祖国,那是我最大的心愿。这对我个人来说,更增加了许多对佛教的见解、认识。
可惜,就在访问印度期间,我们有机会和总理尼赫鲁见面的时候,由于我讲话太多,内容传回台北,“中央日报”把我的意见在第一版报道,而没有刊登领导人的意见,就这样,我在佛教里,就更加的日子难过了。例如,不准我出国、不同意我在宜兰从事新佛教的发展。
关于和“佛教会”的功过、是非,我不愿意做太多的叙论,因为那只是世间法,与真正佛教的弘传没有一点关系。接着,佛教各种对我不好的批评、不好的名称,纷至沓来,说:“星云是一个佛教的破坏分子”,“星云是佛教的魔王”,“星云的歌咏队,要把佛教唱了灭亡”……但是,为了佛教,这些批评毁谤都没有打倒我,我对人间佛教的信心和推动,从来没有退却过。
尤其,台北是大陆来台的高僧大德汇聚之地,我住在宜兰,他们一通电话,就叫我赶来吃饭、陪客人,他们一个命令叫我来开会,我也要赶到参与……不断地要送往迎来,我每天都没有时间做自己要做的弘法工作。因此,在1960年代起,我南下高雄。这是因为从1950年代起十年来,在宜兰和高雄都结了不少法缘;在高雄受信徒欢迎的程度,其热烈让我受当不起,也由于过分的出风头,自己不愿意在高雄居住,觉得人情和气候一样,让人热得受不了。
后来实在推辞不了,也感觉到在北部的佛教应付艰难,加之当时在南部并没有外省的出家人,我就单枪匹马来到了台湾南部,先后建了高雄佛教堂、寿山寺、佛光山,就这样,让我成为台湾南部的外省和尚。我自己也非常欢喜,远离了台北佛教界的是非之地,在南部专心做弘法、教育的工作,一些本省的长老大德,同我都相处友好,也让我感到心安理得。
当时,在台北的佛教界非常高兴我到南部弘法,并且说不会让我再回到台北。但我听闻这个话也想:“是这样吗?”几年后,我在台北建了普门寺、永和学舍、三重文化广场、松山台北道场、三峡金光明寺等。我不信东风唤不回,我不信自己不能在台北弘扬佛法。
所以至今,在台湾、在世界各地弘法建立别分院,大概也由于这样的刺激过程而发展起来的。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个人只要有信心,不怕被人欺负、压制,有时反而激发他的力量,增加他的勇气,可以创造更多的前途和事业。
后来,我在佛光山创建丛林学院,台北的佛教界也曾经开会,提议如何打倒佛光山丛林学院。感谢当时担任“佛教会”秘书长的山西省人士冯永桢居士,他说,天主教的神学院、基督教的圣经书院,我们都不打倒,为什么要打倒佛教办的教育学院呢?他耿直的发言、道德的勇气,帮我消灾免难,我这才又免除了一劫。
虽然如此,对于“佛教会”,我还是秉持护教的心给予很多帮助。例如,参加世界佛教徒友谊会,原本已经被排除在会外了,我再争取回出席会议的权利。
因此,我认为要透过“佛教会”的力量来革新佛教,这个梦想是不容易实现,只有靠自己的力量,于是我就开辟了佛光山,从教育开始办起。
看到佛教界没有重视人才的培养,而阻碍了佛教的发展,这也因此教育了我,在佛光山担任住持十八年,任期圆满已经五十八岁,为了让教团制度化,我毅然宣布退位,对佛光山毫不留恋地交给弟子们去发展管理,我自己单身漂洋到海外,行走世界,从事佛教传教的活动。
这样一来,有了因缘在美国洛杉矶建西来寺,在纽约建纽约道场,在荷兰建荷华寺,在澳洲建南天寺、中天寺,在巴西建如来寺,在非洲建南华寺,在法国建法华禅寺等等,让我法弘五洲。加上1992年,我们在美国洛杉矶成立国际佛光会世界总会,现今会员数已达几百万人,各地区协、分会也有几千个。
如佛法所说“逆增上缘”,希望当代的法师,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勉励、互相提携,就是受到一些不好的因缘,只要我们自己争气,不必生气,在佛教里,还是会有我们的前途、有我们实践愿力的一片天地。这样的历程,让我感到对人间佛教的宣扬,将来开花结果必定是有信心希望的。
因此,我相信,待人好,才有好因好缘,要想打倒别人,除非那个别人自己倒闭,不然谁能打倒谁呢?现在,这一段往事,趁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只是简略地透露一点,向伟大的佛陀报告,他难行能行、难忍难忍的修行,我们也在努力学习。
说起人间佛教,记得在2000年春节时,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终身荣誉教授高希均先生住在佛光山,有一天早上,我陪他吃早餐,他是佛教之友,突然问我:“什么叫作人间佛教?”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在教授的问题前面,我总应该要提出一个说法回答他。我就说:“人间佛教就是佛说的、人要的、净化的、善美的教法。”
他一听,面露喜色说:“哦!那我懂得什么是人间佛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