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委屈、惊惶的哭声,如同被撕裂的帛锦,骤然爆发!小小的身体在父神怀里剧烈挣动,仿佛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侵害”,泪水汹涌决堤,瞬间糊满了通红的小脸。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哭声震得发颤。玄一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月弥别过脸,不忍再看;怀羲喉结滚动,下颌绷得死紧;上古躲在白玦身后,就差跟小麟儿一起哭了;元朗和无支祁在门口,坐立难安地踱着步。
“麟儿乖,父神在呢,很快就好了……”少昊的声音低沉至极,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手臂稳稳环住挣扎的小身体,低头亲了亲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
岐黄仙官面色沉静,手下稳如磐石。第二针落于拇指“少商”,第三针取左耳耳尖。每一针落下,都伴随更惨烈的哭嚎和更疯狂的挣扎。三针施毕,小家伙已哭的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委屈的呜咽。
岐黄迅速以药棉擦拭针眼,细微的创口瞬间平复,只留下个几不可见的小红点。他躬身退后:“尊上,术毕。请将小殿下置于略微通风处,稍喂些灵泉水,热度片刻即退。”
然而,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并未停歇。婴儿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惊惧与委屈之中,闭着眼,张着嘴,只顾嚎啕,对外界的一切抚慰都置若罔闻。
少昊不再多言,只是将他更紧地拥在怀中,在暖阁内缓缓踱步。宽厚的手掌持续而稳定地拍抚着他的背心,口中哼起一段无人听懂、却古老低沉的调子,那是源于混沌初开时,最原始也最安神的韵律。
玄一拿起被冷落许久的拨浪鼓,轻轻摇动;月弥再次哼起歌谣,声音微微发颤;上古举着她的布老虎,却不敢靠近;白玦默默化出一团清润柔和的水汽,轻轻萦绕在婴儿周围;炙阳递上温度恰好的灵露……
或许是那三滴血带走了淤积的燥热,或许是父神怀抱与哼唱带来了最深的安全感,又或许是众人的气息形成了无形的抚慰,婴儿嘶哑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断断续续、委屈至极的抽噎。挣扎的力道弱下去,最后,他哭得脱了力,小脑袋无力地耷在少昊肩头,一只小手却紧紧抓住了少昊胸前的一缕白发,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放在嘴边,含着拇指,发出细微的、可怜的吮吸声。
他就这样,在满身汗泪的狼狈中,在众人心疼的注视下,含着泪,慢慢睡着了。只是睡梦中,小眉头依旧紧蹙,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簇,偶尔还会惊悸般地抽动一下,发出含糊的呜咽,仿佛梦魇未散。
少昊终于缓缓将他放回铺了厚厚软垫的摇篮,盖好云丝薄被,低眉浅笑,指尖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残泪。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无支祁才摸着心口,小声叹道:“我的乖乖……这可比打架吓人多了……带个孩子,真真是赴汤蹈火……”
元朗看着婴儿沉睡中犹带泪痕的小脸,目光复杂,低声道:“难以想像……无尽饿鬼道中,这小小孩儿,是怎样存活下来的?”
少昊静立摇篮边,背影染上一层夜明珠的光晕,他沉默片刻,声音如同穿过遥远的时光尘埃而来,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那时……本尊行针的手法实在是……更无这么多人看护,麟儿大抵也习惯了,后来,也不怎么哭的。疼得狠了,也只猫儿似的呜咽几声……”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婴儿恢复了些许红润的睡颜上,语气柔和下来,“如今这般……能尽情啼哭,有人心急,有人心疼,倒也是他的福气。”
怀羲走上前,凝视弟弟良久,低声道:“明日,弟子再去查阅古籍,看是否有更温和的固本培元之法。”
“嗯。”少昊应了一声,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众人或坐或立,静静守着,直到晨光熹微,婴儿额头的热度彻底褪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面色也恢复了玉雪般的莹润,大家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经此一夜,暖阁内的照料愈发细致入微。众人仿佛通过了某种无声的考验,对怀中这个暂时忘却前尘、回归生命最初形态的小小神祇,有了更深沉的理解与守护之心。
而这弥足珍贵的九九八十一日,也在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啼哭与翌日清晨婴儿无意识的、纯然信赖的嘬指酣睡中,被赋予了更真实、更温暖、也更令人珍惜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