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宴席自始至终,长公主并未现身,但席间茶水点心精致菜肴……不曾短缺疏漏。众人用罢午膳,稍作叙谈,便纷纷告辞离去。走在廊道上,荣国公夫人还处在亢奋中,嘴角的笑没散去,抱着匣盒,和明蕴嘀咕。“长公主脾气怪的很,人都不露脸,还设什么宴?”“往年从不见她参加,今年却在府上设席,我还当她儿子考中了,借着机会显摆。”荣国公夫人:“不是,她大费周章,图什么?”明蕴淡淡:“我。”荣国公夫人努力不嘲讽心肝儿媳。就在这时,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快步过来屈膝行礼。“戚少夫人止步,长公主要见您。”荣国公夫人:???老嬷嬷引着明蕴穿花拂柳,一路行至后院八角亭。长公主安坐亭中,手中执卷,见明蕴走近,只淡淡抬了抬眼。花厅里的风波,她尽数了然,却不曾提及。她打量明蕴,和善:“上回见你,还是往明家提亲那阵,瞧着身子单薄。如今气色倒好了许多,想来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换成旁人,早就顺着话感谢长公主帮忙提亲,毕竟长公主嫡长子提亲那日,她也未亲自现身。可明蕴没有。她垂眸敛神,温声应道:“是,府上长辈仁善,妯娌和睦。”长公主收回视线,指尖拂在书卷上。“本宫和戚檀是手帕交。”“戚家兄弟里头,令瞻长得像她,本宫便格外看重他,说是如亲子也不为过。”明蕴继续垂眸。长公主缓缓摊开手中书卷,指尖轻拂过纸页:“这还是当年令瞻在国子监所作的文章,夫子以父子伦常,忠孝纲常为题,他才华横溢,心思极正,本宫时常拿来翻看。”这么多年,她保存的极好。“你瞧瞧。”明蕴接过来,此次论题说是父子伦常,忠孝纲常,实则……是生恩与养恩,孰重孰轻。明蕴眸光凝住。哪里是夫子做题?只怕是永庆帝出的。戚清徽的文章字字端方,句句要害。笔下直言。——生恩仅授之血肉,养恩方铸之骨魂。然,皆不可越于君臣公义,朝堂法度之外。通篇端肃持重,看似堂堂正论。嗯,他的答案,通俗易懂就是养恩重于生恩,又斩钉截铁定来一句……骨肉再亲,须奉君上。别人看了,只会说戚家子忠君。明蕴:……这个男人,文章,的确写的好。立论极正、风骨凛然、格局开阔,无一句谄媚,却句句贴合正统大道。但她想,戚清徽写的时候,一定很恶心吧。长公主面上还是和善的笑:“不如你来评评?”明蕴缓缓抬眸。很显然,长公主也认为戚清徽是皇室血脉。这是试探她,还是别有用意?明蕴唇角噙着淡笑,面上无半分波澜,答得亦是滴水不漏。“臣妇不过内宅妇人,不懂朝堂文章的深浅。长公主既觉甚好,那定是极好的。”————明蕴循着原路折返时,府中宾客已散得七七八八,刚转过廊角,便撞见立在原地的荣国公夫人。她快步上前:“婆母怎不先回府?”荣国公夫人抬着下巴:“我偏等你。”说着伸手拉住她:“快走,回府去。”她已迫不及待要将今日的事说给家里人听了。明蕴微蹙眉头:“儿媳要去枢密院。”荣国公夫人倒难得不扫兴,爽快应道:“成,你说什么都成!我同你一道去。”荣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在长公主府外等候。荣国公夫人率先登车,明蕴目光却一转,落在不远处频频往这边张望的贺瑶光身上。她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走了过去。贺瑶光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摆。明蕴朝霁九递了个眼色,霁九会意,旋即捧上匣盒。贺瑶光很熟悉,这还是她当初送给明蕴的,里头是松间雪釉茶具。明蕴:“知晓娘子今日回来,特物归原主。”贺瑶光哪里肯接,她分明清楚明蕴昔日对这套茶具的喜爱。“说好赠予你,当时我也从你处得了益处,你留着便是。”这般特意送还,分明是要彻底划清界限。果不其然,明蕴语气淡淡:“不想留。”她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贺娘子该明白,当初与你亲近,我本就目的不纯,只为打探姨母之事。”贺瑶光抿紧唇,眼眶倏然泛红。这些时日愧疚缠心,每每深夜惊醒,都让她喘不过气。“我从前不知你身份,是真心想与你交好的……”“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明蕴神色平静无波:“贺娘子并无过错。”“作恶的是你生父,我知你明事理,也清楚他罪孽深重。这些时日你将镇国公府闹得鸡犬不宁,或许能让姨母心头痛快,可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母亲的遭遇,姨母的遭遇,这笔账,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贺瑶光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是该如此,父亲本就罪有应得。这茶具你还是收着,不必……”明蕴打断她:“也是,到底用过了。贺娘子既不肯收,那边教我处置。”话音落,她抬手一挥,霁九手中的木匣子坠落在地。闷响之后,是瓷器接连碎裂的闷响,噼里啪啦,尽数闷在木匣里,碎得彻底。“那就这般处置。”贺瑶光惊得脸色发白。明蕴叹了口气,可张嘴依旧冷静得近乎可怖:“便是你祖父尚在,跪在我母亲坟前赎罪自戕,我都嫌脏了她的方寸之地。何况靠着人血馒头享福的镇国公。”“我要你父亲死。贺娘子身为他的女儿,难不成还能大义灭亲,助我让你父亲上路不成?”贺瑶光纵然恨极生父,对他冷眼相对,可血脉亲情横在中间,她终究做不到那般决绝取他性命,闻言惊得连连后退。可这一退,她又觉得自己卑劣。她可是口口声声说心疼姑母……明蕴温声道:“你是个好娘子,换成谁,大都会如此。可你我立场终究相悖。”“日后再见,便做陌路人吧。”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上了马车。明蕴才坐稳,靠着车壁,荣国公夫人凑上前。“你是不知,先前太傅夫人溜的有多快,她还没给我们交代!”然后,她又问。“你去枢密院做甚?”明蕴反问:“婆母说,为何总有人不记打?”这个!荣国公夫人知道!“定是从前的教训太轻,没刻进骨里,自然不长记性。”明蕴:“错了。”荣国公夫人:???明蕴淡淡:“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再站起来、再蹦跶的机会。”“是要连根拔起,叫她不得翻身。也就没机会犯浑了。”:()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