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间的白玉宫绦牌穗随风轻晃,形状飘逸,带有淡香,李霁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胜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归家。”来人捧手,袖尖赛火,肤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礼监核心人员和各地守备太监大多属于厂臣或内臣,在皇帝面前和书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称。出乎李霁意料的,是梅易的声音。
不似双喜尖利,东安门掌司冷肃,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如一盏温凉的茶,清香醇美。
直觉告诉他,铁定是个美人。
“有劳梅相相迎。”李霁有所准备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惊艳、悸动、诧异……混杂的情绪揉成一团火球猛烈地撞击心腔,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凭什么享此艳福啊。
惊鸿
太后寿终正寝前似是有所预料,特意将坐在阶上修琵琶的孙儿唤到跟前来,要同他说说话。
“般般,我有话要嘱咐你。”
般般是李霁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霁不再是个小团子,太后也这样唤他。
李霁抱着把紫檀木寒泉玉兰琵琶进入禅房,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乡客所赠。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边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带发修行,素面素衫,夹着霜雪的鬓间只戴着一只李霁做的黄绢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纵然因为岁月面色陈旧,仍掩不住美丽的底色。
她说:“你就要回家了。”
李霁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让你姓李呢。”太后爱怜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李霁眼酸,郁闷地拨着弦。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太后说,“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从他们那里贪索温情,那会让你伤心。”
李霁垂着头,“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来就不期盼亲情的孩子?可惜这孩子与父母缘浅,等她去了,往后谁来疼爱庇护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胀,缓了缓才说:“京城卧虎藏龙,出头拔尖者必有其长处,若毫无长处,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我没个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猪吃虎。”
太后颔首赞许,静了静又说:“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万警惕一人。”
李霁抬头,看见太后微红的、忧心的眼睛。她说:“此人叫梅易,世间一等一的不好对付。”
梅易,李霁知道他,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内府第一署,总管内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视为内阁元辅,所谓“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如今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违和,渐不理事,内相梅易把持宫闱,一手遮天,被尊为“九千岁”。天子呼万岁,他得九千岁,可见恩宠之隆,权势之盛,据说当初外廷数次进谏也没将这僭越的称呼摘下来,甚至因此折了好几个大臣。
此外,李霁还曾听说一则轶闻。
“传闻此人有神仙风采,某日湖上泛舟,帝为其做《梅妃曲》,赞他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且……”李霁挑眉坏笑,“君臣抱背,关系暧|昧。”
据说梅易还没爬到如今高位的时候,宫中还有人戏称他为梅娘娘,如今自然没人再敢如此称呼,但梅易和皇帝的关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权势滔天的金丝雀。
太后面色如常,颇有种见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确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