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情绪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开来,占据满他方才刚刚照进一丝暖意与光亮的心脏。
心里有个声音森冷冷的,在说。
玉无烬,别犯蠢了,别再期待了。
说不定,她只是在捉弄你,看着你感动的一塌糊涂、感激涕零,再站起来给你狠狠一击。
说不定,她和方才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藏匿在你不曾注意到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窥探,等着看你出糗,再跳出来肆无忌惮地嘲笑你!
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了。
颊边一阵隔着绸缎温热的触感,玉无烬回过神。
抬眸便看见面前的少女依旧双眸盈满水雾,眼泪愈发汹涌,在月光下烁着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桃粉色的衣袖,纤纤玉手执着一方帕子,抵在他脸侧,毫不厌嫌地轻轻擦拭着他面上沾染的泥垢与血污。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疼吗?”少女温软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哭腔。
不知因何,玉无烬竟从中听出了莫大的委屈。
这个想法出现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方才便暗自留意了,面前的少女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十指纤长漂亮,指腹没有一丝薄茧。身上穿着的衣裙布料细腻,瞧着做工亦是极为精致。
瞧着便是位自幼被人宠惯着、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从不曾干过劳苦活儿的主。
她能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呼吸微滞,声音暗沉:“不疼。”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解释之辞,“那是他们的血,溅在我身上了,又不是我的。”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见他这般回答,少女面上的委屈似乎更加浓郁了。
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咬着下唇,皱了皱泛红的鼻尖,一丝迟疑也无地:“那也不行!”
她吸吸鼻子,漂亮的双眸眼眶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哽咽道:“你最爱干净了。”
玉无烬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一时无言。
且不说他们今日是第一次相遇,她如何知晓他平素是邋遢还是爱干净。
便说他自己,每日皆穿着一身肮脏破旧的衣袍,干的亦是洒扫尘泥的粗活儿。能将就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思在意什么外在之物。
哪里有资格去爱干净。
沈汐月却比他自己还要笃定,根本不予他反驳的机会,手上仔细为他擦拭面颊的动作不断,眉眼间满是认真地道:“你最爱干净了,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这般说着,她识海之中不自觉浮现出三万年后的玉无烬每每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袍,半蹲在明月宗后山的小溪流边,那双骨节分明、极为好看的手掌没入清泉,将她与他的衣裳一并洗得一尘不染。
待将湿衣裳铺平覆在桃木衣架上晾晒,他复又行回他们同居的小院子,拿着扫帚将满地落叶清扫利落,再进屋去寻块素帕子沾湿了,将窗棂小桌皆擦拭干净。
更是日日都要缠着她相拥沐浴,互相涂抹皂角。
尤其是他为她涂抹时,修长的手指沾着细腻的沫子,落在她身上,仔细地抹匀、翻覆摩挲,每一处角落都不落下……
想得略微有些偏了,她收回发散的思绪。
只念着,如此种种行径,他怎可能不爱干净。
定是如今条件艰苦,委屈他了。
此刻的玉无烬并非是三万年后那个与她朝夕相处、眼观眼便心意相通的温润夫君,自然不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觉着她有些无理取闹了。
却没来由地,就这般静止不动,并没有推开她。
皎皎明月高悬于遥遥天际,映在一身桃粉色衣裙、披着红狐狸绒披风的少女身后,清辉漫洒,与她皎洁姣好的面庞相融相衬。
玉无烬凝眸望着她,怔立良久。
有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很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