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儿子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求求你救救儿子吧,儿子好痛好冷啊……”金傅那张俊朗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嘴里不断地发出哀求,日磾心痛得肝胆俱裂,走过去想抱住儿子,然而伸出的手却抱了一个空。那张哀求的面孔突然变得冰冷,声音也变了,“虎毒不食子,可是你却亲手杀死了我,我恨你,你不是我爹!”日磾万分惊讶地盯着儿子渐渐变得陌生的面孔。倏忽,这张面孔幻化成呼毒尼的脸,挂着诡异的笑容,得意洋洋地盯着自己……
日磾“啊”地大叫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起来惊慌地四处打量着。夫人细珠那张憔悴不堪的脸映入他的眼帘,那双酷似落霞的眼睛此刻幽怨地盯着他,见他醒了,只痛呼了一声:“老爷,你好狠的心呐!”便别过脸去,双肩耸动,不再看他。
“……娘呢?”见娘不在这儿,日磾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娘垂迈之人,得知傅儿惨死在他爹的手里,一头病倒了。”细珠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在门口示意两个侍女进去服侍老爷,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日磾挣扎着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向念慈堂走去。
老夫人面朝里躺在榻上,听侍女通报说日磾来了,虚弱地摆了摆手,吐出几个字,“老身不见他。”
侍女不敢违拗老夫人的意思,只得为难地看着老爷,张张嘴,指了指里面,说道:“老夫人已经睡下了,请老爷先回去吧,等她醒了奴婢再去通报。”
一看侍女的脸色,日磾就什么都明白了。想了想,他推开搀扶自己的侍女,踉跄两步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默地跪着。
老夫人自然听到门口的动静,可是她依然纹丝不动地躺着,任他跪着。
无论什么样的惩罚与追悔,也挽回不了孙儿的性命呀!眼泪顺着老夫人的眼睛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青竹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一见这情形,心中也是不安。思忖一会,走到老夫人床榻旁。
“老夫人,该吃药了,奴婢扶老夫人起来吧。”说着就要去扶老夫人,却被老夫人摇手止住。
青竹踟蹰一阵,俯身对老夫人轻声说道:“奴婢看老爷的气色不好,跪久了怕对身体不好,还是先请他起来吧?”
“他跪一跪就能伤了身体,可怜我孙儿身遭利刃,能有多痛,他知道吗!”说罢痛泪四溢,挣扎着起身指着日磾,“你这个当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的血是冷的吗?”
日磾早已泣不成声,膝行到母亲榻前,叩头道:“儿子知道儿子的所为伤了娘的心,也伤了细珠的心。可是你们知道吗?最痛的却是儿子自己的心呐!要是有可能,儿子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他的命。可是,娘,傅儿他秽乱宫廷,有一次两次,就会有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如果有一天酿成大祸,那就是灭族的大罪啊!娘,儿子当时固然是被气蒙了头,冲动之下出手杀死了他。可是现在想想,却也不后悔。”顿了顿,见母亲面色悲戚,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又道:“娘一生大半光阴在深宫中度过,自然知道宫廷的礼仪规矩。娘你静心想想,傅儿的罪过当受何等处罚?儿子不得已出此下策,是为了保全咱们这个家族呀!”
老夫人说不出话来,眼泪如同溪流,在她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色蜿蜒流淌。良久,她深叹一口气,“你起来,回去吧。好生安慰安慰你媳妇去。”
“娘,”日磾不放心地看着老夫人蜡黄蜡黄的脸色。
“回去吧,回去吧,娘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老夫人没好气地摆摆手,又躺下了,“你在这儿杵着我休息不好,你回去吧。”
“诺,”日磾又磕了个头,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等他一走,青竹过去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怎么没把咳血的事告诉老爷?还把老爷赶走了,青竹知道老夫人心里其实很盼着他能多呆一会的……”
老夫人嘴角绽开一朵惨白的笑容,苦笑。想了想,说道:“老身知道,他心里的痛并不比老身少,他的日子更不好过。老身是不舍得他在眼前伺候呀,不得不硬下心赶他走……”
可怜天下父母心,青竹轻叹一声,柔声道:“奴婢扶老夫人起来吃药,再等就该凉了。”
“罢了,别喝那些苦药汤子了,老身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不中了。”
“老夫人……”青竹的眼中漾起泪花,怕老夫人发现,赶忙把脸扭过一边,向门外望去。
门没关严实,风扑着那道蓝底白花的粗布门帘呼扇呼扇地响,似乎有个人正在掀动门帘,随时可能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