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春天,来得迟,却也终究是来了。窗外的老海棠抽了新芽,点点嫩绿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着这座依旧被药味和沉寂笼罩的宫殿。
年世兰的身子,便如那艰难萌发的春芽,一点一点地,从濒死的枯槁中挣扎出些许生气。她能靠着软枕坐起身子了,也能多用半碗粳米粥了,手指也渐渐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得吓人。太医们暗自称奇,嘴上却仍不敢说痊愈,只道是“赖皇上洪福,娘娘意志坚韧,终是熬过了大劫,然根基己损,非长久静卧温养不可”。
宫里的人最是势利,先前等着翊坤宫挂白幡的,此刻见皇帝依旧日日踏足,娘娘病情又有起色,那脸上的恭敬便又小心翼翼地拾掇起来,只是这恭敬里,多少掺杂了些许探究与不确定——谁也不知道,这位失了母家依仗、自身又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贵妃,究竟还能不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连年世兰自己也这般想。
她原以为,雍正之前的日夜相伴、亲尝汤药,不过是帝王对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怜悯,或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如今自己既无性命之忧,他自然该恢复帝王本色,渐行渐远,至多维持表面恩宠。
然而,并没有。
雍正依旧常来。虽不再像她病危时那般将奏折挪至暖阁批阅,但每日总要抽空来坐上一两刻钟。有时是午后,带着一身御书房墨香,问她今日进了多少饮食;有时是晚膳后,烛光下看她喝药,问端柔的功课;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瘦削的脸上,深沉难辨。
自从那夜养心殿捅破“欢宜香”的秘密,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过去种种算计、恩宠、嫉妒、怨恨都被那惨烈的真相冲刷得变了颜色,一切心照不宣,一切又都欲说还休。一种古怪而脆弱的默契悄然滋生。他不再用那种审视权衡的目光看她,她在他面前,也无需再强撑那份华妃的骄纵张扬。
这倒给了年世兰机会。
她敛去了所有锋芒,洗尽铅华,只着一身素净宫装,墨发松松绾起,因病而显得柔弱不胜衣。面对雍正时,眼神温顺依赖,言语轻柔体贴,恰到好处地流露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对他眷顾的感激。她不再谈论任何前朝后宫纷扰,只偶尔提起端柔的趣事,或是关心他的起居饮食,或是谈起御膳房今天哪道小菜、哪道点心做得格外好,请他尝尝,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柔情小意,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雍正似乎受用,虽依旧不苟言笑,但眉宇间的线条在她这里,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这一日,窗外细雨霏霏,雍正过来时肩头略带湿意。年世兰示意宫人接过氅衣,亲自奉上一盏热茶。
雍正接过,抿了一口,是温热的参茶,恰到好处。宫女退下,只余二人静坐听帘外雨潺潺。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她给端柔缝制香囊,从前,她可是最不耐做女红的。沉默片刻,雍正忽然开口:“那欢宜香……”
“皇上,”年世兰轻轻打断他,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眼,目光如水,盈盈地望着他,“臣妾……不想再听那香的事了。”
雍正顿住,看向她。
年世兰微微垂眸,长睫似有水光,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怯懦与勇敢:“臣妾斗胆,心中有一问,盘桓己久,比那香……更想知道答案。”
“哦?”雍正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敢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彼此心弦上:“臣妾曾问皇上,是否对臣妾有一丝愧疚之情。其实,那不是臣妾最想知道的……”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香囊,低首垂眸,手指着香囊上绣的兰草。那是她亲手绣的,绣工……不能说惨不忍睹,只能说实在一般。
她一向不擅长这些……雍正也看到了那歪歪扭扭的兰草,又一次想道。
“臣妾想问皇上……”过了许久,年世兰似乎鼓起了勇气,只是她的目光依旧未看向雍正,只是从香囊上的兰草,转移到了地面凉意如水的青砖之上,“经历了这许多事,生死劫难,真心假意,算计纠缠……臣妾这个人,可曾……可曾走近皇上心里一点点?”